第二章 青衣女鬼
踏出忘忧涧时,涧外的日光都显得格外灼眼。
苏临最先迎上来,少年心性藏不住急切,目光扫过沈砚周身干干净净的衣袍,没瞧见半分打斗痕迹,不由得疑惑发问:“白城师兄,涧里当真藏着阴邪?怎么不见师兄动手的动静?”
楚灵汐紧随其后,眉眼间带着几分审慎,指尖还捏着测邪的罗盘,指针的震颤幅度确实已经缓和下来,可阴寒的气息依旧隐隐不散。
沈砚垂眸收束腰间长剑,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剑鞘纹路,方才青雾里那抹青衣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语气淡得看不出情绪,刻意压下心底的波澜。
“涧中并无作乱厉邪,只是地气淤积紊乱,雾气聚阴罢了,无需动手清缴。”
这话一出,几名弟子皆是一愣。
太清仙宗弟子下山历练,但凡遇上阴灵阴气,向来是以斩除为第一要务,领队沈砚素来行事刻板严谨,严守门规,今日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反常。
苏临心直口快,皱着眉追问:“可是方才罗盘异动那般剧烈,怎么会只是普通地气?师兄会不会遗漏了什么隐患?”
“隐患我已经探查完毕。”沈砚抬眼,目光冷静地制止了师弟继续深究的念头,将话题稳妥地转回到历练正事上,“我们休整片刻,就地搭建临时营帐,就近观察此地灵脉走向,后续几日轮流值守,不必贸然深入涧谷。”
领队已然敲定安排,众人纵然心存疑惑,也只能依照吩咐各司其职。
夕阳西沉,暮色漫上山林,营地燃起几簇篝火,噼啪的火星驱散山林里的微凉。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坐闲谈,唯独沈砚独自一人靠在老树根旁,看似翻阅宗门记载地气典籍,视线却频频无意识飘向忘忧涧浓雾笼罩的山口。
他反复在心底默念凌玄尊下山前的训诫,阴阳殊途,斩断情爱,阴灵一律清缴。
道理字字分明,可只要闭眼,就是青瑶雾凝成的单薄身形,晚风一吹便摇摇欲散的模样,还有她那句带着戒备的轻声告诫。她没有害人之心,生来只是涧雾凝聚的魂体,懵懂纯粹,与那些噬人作恶的厉邪本就截然不同。
沈砚清楚,自己是在为破例找借口。道心坚固百年,偏偏一眼就溃了防线,这份一见钟情来得毫无章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夜深轮值,趁着其余弟子都陷入熟睡,沈砚终究没能按捺住心绪,提剑悄无声息再度踏入忘忧涧。
青雾比白日里更为浓郁湿润,涧水叮咚作响,周遭安静得能听见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他放缓脚步,生怕纯阳灵力惊扰到那缕脆弱的雾魂。
不多时,青瑶再度在雾间显现,她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白日里明显的后退戒备,只是安静地立在不远处,青衣在雾里若隐若现。
“修士又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敌意,只是单纯的不解,“我说过,涧里没有会伤人的东西。”
沈砚停下脚步,刻意收敛周身外放的纯阳灵力,生怕磅礴的仙力灼伤她虚浮的魂体,语气放得柔和了不少,和往日里严苛领队的模样判若两人。
“夜里地气不稳,我来看看雾气的动向,并无恶意。”
青瑶歪了歪头,纯粹的眼里盛满茫然。她不懂仙门修士的规矩,也分不清人心复杂,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明明一身克制凌厉的仙气,却总在刻意收敛锋芒,对自己格外包容。
晚风掠过,她肩头一缕雾丝险些飘散,沈砚下意识往前半步,抬手想要护住,又猛然想起仙凡阴阳之别,硬生生顿在半空,最后缓缓收回,指尖攥紧。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青瑶眼里,她不解地看着他骤然停滞的手。
沈砚心口微涩,轻声解释:“纯阳之力会伤你,不能近身。”
青瑶这才恍然,轻轻“嗯”了一声,身形往后退了少许,拉开稳妥的安全距离。
两人隔着一层朦胧青雾静静相对,涧水长流,月色透过浓雾洒下细碎微光,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沈砚贪恋着此刻安静的片刻,明知此地不宜久留,心底却迟迟舍不得转身离开。宗门戒律如同枷锁悬在头顶,可眼前的雾魂少女,成了他修行路上第一个心甘情愿想要破例的存在。
远处营地隐约传来值守弟子换岗的低唤声,将沈砚游离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他敛好眼底所有缱绻心绪,重新变回那个清冷自持的白城师兄,轻声道别:“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往后若无大事,我不会轻易入涧打扰你。”
青瑶望着他转身离去的白衣背影,雾凝成的指尖轻轻拂过身前缭绕的青雾,心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丝空空落落的感觉,只是懵懂的她尚且分辨不出,这份情绪究竟是什么。
涧外,沈砚刚走出浓雾,就撞见抱着佩剑守在山口的楚灵汐。
女弟子眼底藏着了然的忧虑,低声开口:“师兄,你屡次独自进忘忧涧,若是被其他同门上报宗门,后果不堪设想。你该明白,阴灵终究是阴灵。”
沈砚迎着山间微凉的夜风,目光沉沉望向漆黑的涧谷,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挣扎。
“我分得清善恶,她并非邪祟。”
楚灵汐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明白自家师兄的心,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偏向了那片青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