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合拢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移动——沿着水镜台下方,沿着那道被两块玉点亮的光,正在从深处升上来。水面中央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慢慢沉淀成一种接近月白色的暗光。那光不再流动了,像一面被擦亮之后终于定住的铜镜,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收进了同一片水面。
柏楚玉站在水镜台另一侧,低头看着水面:“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水底下有东西在往上走。”
“是门。”我说,“水镜台下面有一扇门。”
“你怎么知道?”
“王清在青州旧佛寺的墙上刻过。他说水镜台需要两块玉才能打开。玉合上了,门就会从水底升起来。”
水面中央的光开始收拢,从漫开的水面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边缘泛起一圈一圈的水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光柱底部慢慢浮上来。陈慎牵着红线退后了几步,陈子溪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江晏没有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道光柱上。丙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荫下走到了水边,白头在暗光里泛着灰白色,他蹲在岸边看着水面的变化,没有说话。
光柱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先是轮廓——一道灰白色的石质边缘,从水底慢慢升起,边缘带着水草和青苔,像是沉在水底很多年。然后是门楣,然后是整扇门。
那扇门比我想象中小。灰白色的石质,表面被水汽浸得发暗,门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只有正中间一道细长的凹槽——和镇冠珏的边缘一模一样。它从水底缓缓升起,停在离水面大约一掌高的位置,像是刚刚从沉睡中被唤醒。
门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风。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极淡的尘土气息的风,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吹动了站在水边的所有人的衣摆。风里带着一股我从没闻到过的气息,像被阳光晒透的旧纸页,又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扇门后面生过一堆火。
“门开了。”柏楚玉的声音从对岸传来,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
“……开了。”
我站在水镜台边缘,看着那扇从水底升上来的门。风从门缝里涌出来,从我面前吹过,把衣摆吹得翻卷起来。门缝后面是暗的,但那种暗不是空无一物的暗,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深处缓缓呼吸的暗。
“你想进去吗?”柏楚玉问。
“……想。”
“那走吧。”
她绕过了水镜台,走到我这边来。她站在我旁边,灰蓝色的衣摆在风里微微翻卷。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扇门:“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你是打开门的人,你先进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侧脸被门缝里透出的风轻轻吹着。我没有犹豫太久。我朝那扇门走过去。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和石阶,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从门缝里涌出来,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门前,我伸手碰了一下门边。石头是凉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光滑,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旧印章。我侧身挤进门缝。门缝里暗了一瞬,然后我的眼睛适应了那片暗光——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是灰白色的原石,没有窗,只有地面正中央放着一只旧木箱。木箱边角被磨得发亮,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我站在原地。身后传来柏楚玉挤进门缝的脚步声,她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只木箱。
“你认识那只箱子?”
“不认识。”我说,“但我见过一只差不多的。”
“在哪?”
“在不见山。鹳长老的石室里。”
我走过去,在木箱前面蹲下来。盖子没有上锁,只是合着。我伸手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卷帛书,一卷比我在大衍迷阵里看到的更旧更薄的帛书。帛面被折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我伸手把那卷帛书取出来,展开——
第一行字,是王清的笔迹。撇往上挑,捺往下坠,和旧佛寺墙上的刻痕、和文津馆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铺的路。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见到了另一个拿着玉的人。两块玉合在一起,水镜台的门就会打开。门后面的东西,是我留给你的。”
我把帛书翻到下一页。字迹忽然变了,不再工整,笔画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写下的:“你走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见过寒姨,见过诸葛非非,见过那个帮你送信的人。你走过河西、不见山、青州。你走到这里,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知道剩下的东西了。”
我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更急了,笔锋散乱。“你姓什么——你自己选。王清给你留的不是名字,是路。”
我握着帛书,蹲在水镜台底部的石室里,风从门缝涌进来,吹动了帛书边缘卷起的一角。柏楚玉站在我身后,没有靠近,没有催我。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你还好吗?”
“……还好。”
“你刚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帛书最后几行字:“他说我姓什么,让我自己选。”
柏楚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选什么?”
我蹲在原地,握着那卷帛书。风从门缝涌进来,从我的肩侧吹过去,把帛书边缘吹得微微翻卷。我低头看着帛书上王清最后的字迹:“你姓什么——你自己选。”
我选了。我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在哪一瞬间做的——可能是在我把两块玉放进凹槽的时候,可能是在我推开这扇门之前,也可能是在很久以前。我站起来,把帛书卷好收进怀里,贴着镇冠珏和铜铃放好:“走吧。”
“去哪?”
“回地面上去。”
我侧身挤出门缝。风从门缝涌出来,灌了满身。红线和陈慎站在水边等我,红线看见我出来就问:“老大,门后面有什么?”
“有一只木箱。里面有一卷帛书。”
“帛书上面写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写了我要自己选一个名字。”
她想了想:“那你选了吗?”
“选了。”我说,“我选了‘小宝’。”
“那不是你本来就有的吗?”
“所以选它。”红线看了看我,没有再问。我站在水镜台边缘回头看那扇从水底升上来的门,门缝里的风正在慢慢变弱。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帛书,隔着衣料能摸到它柔软的折痕边缘,像一枚被水浸透的旧书签,隔了太久才被人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