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京城。
萧瑶被送回京城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细密的、像是天空在叹息一样的小雨。
姜离在凤仪宫等她的消息。
赵承恩的信先到了。
"萧瑶已平安带回。伤势不重,但精神萎靡。臣已将其安置在西苑别院。请娘娘示下。"
姜离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青竹。"
"在。"
"备车。我要去西苑。"
"现在?"
"现在。"
西苑是皇家园林之一,在京城西北角。别院不大,三进的小院子,种着几棵老松和竹子。
萧瑶住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姜离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和两年前在凤仪宫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那时候的"素白"是精心设计的——衬得她天真柔弱、楚楚动人。
现在的素白——只是素白。
没有设计。没有伪装。只是——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她的脸上有伤——颧骨上一道血痕,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块淤青。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清澈的、锐利的、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看到姜离走进来,她没有起身。
"姐姐。"
"嗯。"姜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
像两年前在御花园"偶遇"的时候一样。
但一切都不同了。
沉默了很久。
"你瘦了。"姜离先开口。
"嗯。"
"在北狄——不好过吧?"
"不算不好过。"萧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史那·隼对我还行。至少给了我白帐住。"
"但你最终还是——"
"被抛弃了。"萧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军师。我不需要了——我就是一颗弃子。"
"你不意外?"
"意外?"萧瑶看着窗外的雨,"我八岁那年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会抛弃你。父亲抛弃了我。北狄也抛弃了我。"
"我习惯了。"
姜离看着她。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萧瑶没有立刻回答。
"姐姐觉得呢?"
"我不知道。"姜离坦诚地说,"你写给谢临渊的那封信——'棋子已入局,请君入瓮'——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是在示威,还是在求救。"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萧瑶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姜离意外的话。
"我想回家。"
姜离愣住了。
"家?"
"嗯。"萧瑶的声音很轻,"京城。南宫。我长大的地方。"
"京城——是你的敌人的地方。"
"曾经是我的家。"萧瑶闭上眼睛,"姐姐——你可能不理解。但你想想——五年前那个夜晚,你从姜家逃出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回家?"
姜离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答案。
她想过。
无数次。
在逃亡的路上,在侯府偏院里,在天牢外面,在凤仪宫的窗前——她想过无数次。
"我想回家。"萧瑶重复了一遍,"但家已经没了。南宫被占了。废帝死了。连父皇的坟——我都不知道在哪里。"
"所以——"
"所以我回来了。"萧瑶睁开眼睛,看着姜离,"不是投降。不是认输。是——我累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
但只是一瞬。
然后她重新变得平静。
"姐姐——你会怎么处置我?"
姜离看着她。
这个问题——萧瑶在问的不是"你会怎么罚我"。
她在问的是——"你还会把我当人看吗?"
"你想我怎么处置?"姜离反问。
"随便。"萧瑶说,"关起来也行。流放也行。杀了——"
"我不会杀你。"
萧瑶微微一怔。
"两年前我放了你。"姜离的声音平静,"因为我需要你活着——做一颗棋子。"
"现在呢?"
"现在——"姜离看着她,"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姜离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不是因为你是棋子。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和我一样。"
萧瑶的眼眶红了。
"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姜离说,"你被废帝推着走。我被仇恨推着走。我们都没得选。"
"但现在——"
"现在可以选了。"
萧瑶低下头。
眼泪落下来。
无声的。
姜离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萧瑶把所有的眼泪流完。
然后——
"萧瑶。"
"嗯。"
"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你去边关。"
萧瑶抬起头。
"不是流放。"姜离说,"是——做调停人。"
"调停?"
"北狄和大晋之间的调停人。"姜离的目光变得坚定,"你了解北狄——你在那里待了两年,你熟悉他们的语言、习俗、权力结构。你也了解大晋——你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你觉得——你能让两边坐下来谈?"
萧瑶沉默了。
"为什么?"她问,"你不需要我做什么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个角色?"
"因为——"姜离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因为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会疯的。"她背对着萧瑶,"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如果闲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做傻事。"
"你需要一件事——让你觉得自己在做有用的事。"
"调停——是一件有用的事。"
萧瑶看着她。
"姐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离转过身。
"不是好。"她说,"是——我理解你。"
"理解一个敌人?"
"理解一个人。"
萧瑶闭上了眼睛。
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
"好。"她说,"我去。"
离开西苑的时候,姜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萧瑶站在窗前,隔着雨幕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细雨交汇。
没有挥手。没有微笑。
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对方还活着。
然后姜离转身上车。
马车碾过雨中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姐——"青竹在旁边轻声说,"您真的信任她?"
"不信任。"姜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信任。"姜离的声音很轻,"只需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马车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