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反转  古言     

第九章 破局

锋未露

五月初九,前线。

谢临渊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因为战事——恰恰相反,北狄的攻势在三天前突然停了。像是潮水退去,一夜之间,雁门关外的敌营少了大半帐篷。

但谢临渊知道——这不是撤退。

是变招。

"赵承恩的情报。"他坐在行辕的帅帐里,面前是一张比之前更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鹞子沟以南所有的小路、河谷和村庄。

"北狄主力已经分兵。"他对面的霍长庚说,"呼延烈带一万人留在雁门关正面做样子。真正的精锐——大约两万——分成了两路。"

"哪两路?"

"第一路,约八千人,由萧瑶亲自带队,走太行山东麓,目标——"霍长庚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太原。"

"太原?"

"不是攻打太原。"霍长庚说,"是切断太原到京城的官道。如果这条道被断——"

"京城的补给线就断了。"谢临渊接过话,"不只是粮草。兵员调配、信息传递、朝廷对南方的调度——全部要走这条路。"

"是。"

"第二路呢?"

"第二路约一万两千人,走鹞子沟。"霍长庚的声音沉了下来,"目标——是鹞子沟以南的粮仓。"

谢临渊闭了一下眼。

萧瑶的战略——清晰了。

第一路断官道,让京城无法增援。

第二路烧粮仓,让前线自己崩溃。

两路同时动手——前后夹击,不用打雁门关,大晋的北境防线就会从内部瓦解。

"好棋。"谢临渊低声说。

"陛下?"

"没什么。"谢临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萧瑶确实是个对手。但——她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她不该让赵承恩活着回来。"

霍长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赵承恩传回来的情报——"

"是真的。"谢临渊说,"萧瑶以为赵承恩是她的人。但赵承恩——是朕的人。"

"那她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赵承恩传回来的假情报——让她以为粮仓在忻州。所以她的主力会往忻州走。"

"但实际上粮仓在——"

"太原。"谢临渊说,"真正的粮仓在太原以南五十里的阳曲。那里是太原的卫星仓,平时不起眼,但储备够三万人吃半年。"

"所以——"

"所以——"谢临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她到了忻州,发现粮仓是空的——朕的人,已经在阳曲等着她了。"

霍长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陛下——这是围歼?"

"对。"谢临渊的声音变得冰冷,"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但这一次——朕要让她变成猎物。"

与此同时。

北狄军中。

萧瑶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绵延的队列。

两万精骑——北狄最精锐的部队。呼延烈的人。

阿史那·隼把呼延烈的主力借给了她。这是一个信号——他信任她的计划。

或者说——他在赌。

赌赢了,大晋北境门户大开,北狄可以长驱直入。

赌输了——呼延烈的两万人就是牺牲品。而萧瑶自己——也是。

"参军大人。"一个北狄将领策马上前,"前方五十里就是忻州。按您的计划,粮仓就在忻州城内。"

"嗯。"萧瑶的语气平静。

"但——"将领犹豫了一下,"斥候回报,忻州城最近加强了防守。城墙上新增了弓弩手,城门也加了拒马。"

萧瑶的眉头微微一皱。

"加强防守?"

"是。好像是——知道我们要来似的。"

萧瑶的心沉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队列——呼延烈的副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怀疑。

有不耐。

还有一种——"我早就说这个中原女人不靠谱"的幸灾乐祸。

萧瑶没有理会。

她催马向前,脑中飞速运转。

忻州城的防守为什么会突然加强?

只有一种可能——大晋朝廷已经知道了她的目标。

但——她的情报来源是赵承恩。赵承恩传回来的消息说粮仓在忻州。

如果赵承恩的消息是假的——

不。

她摇了摇头。赵承恩不知道她在试探。他只是一个被感情左右的人——他传回来的情报,应该是真的。

除非——

除非他被发现了。

萧瑶的脸色变了。

"传令。"她忽然说,"全军减速。"

"参军大人?"

"我说减速。"

"可是——呼延烈将军的命令是全速前进——"

"现在听我的。"萧瑶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大汗钦点的南院参军。所有军事行动——由我全权指挥。"

副将的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萧瑶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消息传到谢临渊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写一封信。

"萧瑶减速了?"

"是。"谢安说,"斥候回报,她的队伍行军速度下降了一半。而且——她在派斥候四处打探。"

"她开始怀疑了。"谢临渊放下笔。

"那我们——"

"计划不变。"谢临渊站起身,"她在忻州犹豫多久,我们就多争取多久。阳曲的伏兵已经就位了。"

"如果她不去忻州呢?"

"那更好。"谢临渊走到帐门口,看着远方的天空,"她不来忻州——就意味着她放弃了这次突袭。两万精骑无功而返——呼延烈不会善罢甘休。"

"萧瑶在军中的处境就会更难。"

"对。"谢临渊说,"所以——无论她怎么选,都是输。"

他顿了顿。

"但她一定会去忻州。"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退路。"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她就这样退回去——阿史那·隼会怎么看她?呼延烈会怎么看她?"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对。"谢临渊转过身,"这就是她的处境。和我当年在七王府的处境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陛下?"

"没什么。"谢临渊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明天的信——给姜离的。"

"是。"

谢安退下后,谢临渊一个人站在帅帐里。

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写了一半的信。

前面是军务。后面——

后面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今天又想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傻。"

"但不说出来——又觉得对不起你。"

"你一个人在京城,比我在这里更辛苦。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每一个都比我难对付。"

"但你从来不说辛苦。"

"你总是说'一切在控'。"

"我知道——不是真的在控。是你一个人扛着。"

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这几行字——全部划掉了。

重新写了一行:

"粮道安全。战局在控。勿念。"

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四个字。

"等你消息。"

京城。

五月十二。

姜离在凤仪宫召见了大理寺卿。

不是秘密召见——是公开的。

她穿着皇后的朝服,坐在凤仪宫的正殿上。殿两侧站着六局的宫女,门口有禁军侍卫。

阵仗很大。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后要在凤仪宫公开审理"通敌案"。

所有人都知道——审的是裴昀。

裴昀被带上殿的时候,穿着一身囚服。头发乱了,脸上有几天没洗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裴昀。"姜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通敌叛国,向北狄传递军事情报——按律当斩。你可认罪?"

"臣认罪。"

殿内一片安静。

站在角落里的沈青辞微微皱了皱眉——这和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

之前姜离说过,审判只是做戏。量刑会从轻,目的是向萧瑶传递信号。

但姜离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

"但你也有立功表现。"姜离继续说,"你在最后关头主动自首,并提供了北狄在京城的暗线名单。大理寺已经据此抓获了刘敬之和两名暗线成员。"

"这是——"她顿了顿,"将功折罪的情节。"

"本宫宣判——"

"裴昀,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仕。流放岭南。"

殿内一片哗然。

流放岭南——听起来很重,但比斩首轻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终身不得入仕"对一个心在庙堂的人来说是最重的惩罚,但对一个已经心在北狄的人来说——

流放岭南,意味着他可以活着。

活着——就还有一切可能。

沈青辞明白了。

这是姜离的善意。

不是对裴昀的善意——是对萧瑶的。

她知道萧瑶在乎裴昀。裴昀活着——萧瑶就还有牵挂。有牵挂——就不会走极端。

而且——流放的路上,裴昀会被押送经过北境。

经过——雁门关。

"带下去。"姜离站起身,"退堂。"

裴昀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了姜离的身边。

他停了一下。

"娘娘——"

"嗯?"

"萧瑶——她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她比我更——"

"我知道。"姜离打断了他,"你去吧。"

裴昀看着她。

他的眼里有泪光。

"谢谢您。"

姜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了内殿。

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天晚上,姜离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给谢临渊写信。

"裴昀判了。流放岭南。经过北境的时候——让他见萧瑶一面吧。"

"不是心软。"

"是战术。"

"萧瑶如果知道裴昀还活着——她就会觉得事情还没有完全失控。一个没有完全失控的人——不会做最极端的选择。"

"我需要她——不急。"

"等她急了,才会犯错。"

"等她犯了错——我们才能收网。"

"所以——让裴昀活着。让他在流放的路上,和萧瑶见最后一面。"

"这不是为了他们。"

"是为了我们。"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然后又加了一行——

"你那边怎么样?"

想了想,把这句话划掉了。

重新写了一行:

"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