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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帝后分携

锋未露

出征前夜发生的事,姜离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青竹。

那是大军出发的前一个夜晚。

谢临渊在御书房处理最后一批调令。姜离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伏在案上写字。

"还没睡?"他没有抬头。

"你也没睡。"

"嗯。"谢临渊放下笔,抬起头看她,"明天就走了。来跟你说一声。"

姜离走到他对面坐下。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远忽近。

"多久?"她问。

"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出了意外呢?"

"什么意外?"

"如果你回不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烛火又跳了一下。

谢临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姜离的声音很平,"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走了,京城怎么办?朝堂怎么办?我——"

她停了一下。

"我怎么办。"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月光下,花园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虫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姜离。"他背对着她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亲征吗?"

"因为你需要让将士们看到——皇帝和他们站在一起。"

"这是说给大臣们听的。"谢临渊转过身,"但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这一仗打完了,不管赢没赢,我都坐不稳这把龙椅。"

姜离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承平元年,我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废帝虽然退了,但他的旧部遍布朝野。旧贵族虽然被压制,但暗中还在串联。我如果不去——"

"他们就会说你不敢打。"

"不只是不敢打。"谢临渊走回桌前坐下,"他们会说——新帝是个窝囊废。连边关都守不住,还不如废帝。到时候,不用北狄打进来,朝堂内部就先乱了。"

"所以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姜离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远。

"那你想过吗?"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你去了——回不来——"

"想过了。"

"那你——"

"所以我写了那道密旨。"谢临渊说,"皇后代行部分朝政之权。大事可决,急事可断。"

姜离的心微微一动。

那道密旨——他已经给了青竹。

"你知道我会问?"

"我了解你。"谢临渊微微一笑,"你一定会问。你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

姜离没有笑。

"我不是在问密旨的事。"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在问你——你自己。"

"如果我回不来,你——"

"活着回来。"谢临渊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离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不管发生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活着回来。我们都活着。"

姜离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但那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回来再说。"

谢临渊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他们在御书房坐到了天亮。

没有再说军国大事。

谢临渊给她讲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七王府的老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他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摘果子吃。老王爷脾气很大,但每次他闯了祸,老王爷总是罚他背书,从来不罚别的。

"背书?"

"对。《左传》《国语》《战国策》——轮着背。背不出来不许吃饭。"

"所以你现在记性这么好,是小时候被逼出来的?"

"差不多。"他笑了,"有一次我实在背不出来,偷偷翻墙跑出去了。老王爷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街边的馄饨摊上蹭别人的馄饨吃。"

姜离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被揪着耳朵拎回去了。背了一整夜的《左传》。"

"背出来了吗?"

"背出来了。"

"那馄饨好吃吗?"

"好吃。"他认真地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姜离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们聊了很多——有些关于过去,有些关于未来,有些什么也不是,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

这种感觉——

姜离以前从来没有过。

五年前她是姜家的女儿,活在家人的庇护里。五年前那夜之后,她一个人活在仇恨和隐忍里。嫁给谢临渊后,她是盟友、是合作者、是政治伙伴。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在出征前的夜晚,坐在一起说闲话。

天亮了。

谢临渊站起身。

"该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姜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没有哭。"

姜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

谢临渊也笑了。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走上了那条通往宫门的长路。

姜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大军走后,姜离没有时间感伤。

她在第二天就开始了行动。

第一件事——裴昀。

她以"翰林院需编撰前朝典章"为由,将裴昀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史馆,任"修书编撰"。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清贵的位置——国史馆修书,是文人梦寐以求的差事。

但实际上——国史馆在皇宫深处,出入需要腰牌,所有文稿都要经过审核。裴昀一旦进了国史馆,就几乎断绝了和外面联络的渠道。

调令是通过内阁正式发出的,走的是正常流程。

但裴昀看到调令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他在翰林院的同僚们倒是替他高兴——"修书编撰可是好差事,裴兄这是高升了。"

裴昀勉强笑了笑。

他收拾了自己的书案,把几卷私人的诗集锁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那个木匣子——姜离从谢安的暗卫口中得知——里面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不是裴昀自己的诗。

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裴昀进国史馆的第三天,朝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声音。

"皇后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一个后宫之人,插手翰林院的人事调动——这不合规矩。"

"听说皇上不在,皇后倒是把朝政揽过去了……"

这些话不是公开说的——是在茶余饭后、在官员们的私下聚会中流传的。

但姜离知道。

谢安的眼线遍布京城。这些话,在她听到之前就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小姐,要不要——"青竹有些气愤。

"不要。"姜离淡淡道,"让他们说。"

"可是——"

"他们说的没错。"姜离端起茶杯,"从规矩上讲,后宫不干政。我确实是在干政。"

"那——"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现在是战时。皇上不在京城。如果我不站出来——谁站?太后吗?太后不想管。侧妃李氏吗?她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

"所以让他们说去。"姜离的声音变得冷硬,"只要我做的事情是对的——等皇上回来了,谁也不会再提这些闲话。"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些说闲话的人里,有几个是真心为社稷着想的?有几个——是在替别人传话?"

青竹愣了一下。

"小姐的意思是——"

"有人在借这些闲话试探我。"姜离的目光锐利,"他们想知道——皇后到底能管多宽。如果我只是个绣花枕头,他们就会更大胆。如果我能管住——他们就会收手。"

"所以这些闲话——可能不是自发的?"

"你觉得呢?"姜离反问,"一个朝臣敢公开议论皇后?谁给他的胆子?"

青竹沉默了。

"盯着。"姜离说,"谁在传这些话——一个不漏地记下来。"

"是。"

四月十五,边关又传来消息。

赵承恩已经"失联"整整十天了。

霍长庚的军报里写得很克制,但姜离读出了字里行间的焦虑。

"赵承恩副将携二十骑出关后,未按时归营。臣已派斥候四处搜索,暂无下落。边军内部人心浮动,已有传言称赵副将投了北狄。臣暂稳军心,但——若赵副将确实叛变,此事对士气影响极大。"

姜离把军报看了两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青竹,帮我准备一辆普通的马车。"

"您要去哪里?"

"天牢。"

"天牢?"

"姜正源还在天牢里。"姜离站起身,"五年前姜家案的真相,他是最清楚的人之一。赵承恩是赵恒的儿子——而赵恒,是当年姜家案中的重要棋子。"

"您觉得——姜正源知道赵承恩的事?"

"不确定。"姜离的目光变得深邃,"但赵恒当年能参与到姜家案里,不只是因为他手握兵权。还因为他和废帝之间,有一层更深的关系。"

"什么关系?"

"赵恒的妻子——是废帝母亲的娘家侄女。"姜离说,"换句话说,赵恒和废帝是表亲。赵承恩从小在侯府长大,和废帝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其中就包括萧瑶。"

"所以——赵承恩和萧瑶从小认识?"

"不只是认识。"姜离的声音低了下来,"赵承恩比萧瑶大五岁。小时候,他是萧瑶在宫里唯一的玩伴——除了裴昀之外。"

青竹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是说——赵承恩和萧瑶之间——"

"我不确定。"姜离摇头,"但如果赵承恩真的'投了'北狄——不,与其说是投了北狄,不如说——"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可能是去见萧瑶了。"

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姜正源蜷缩在一堆稻草上。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曾经那个在侯府里呼风唤雨的二老爷,如今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老人。

姜离走进去的时候,姜正源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离丫头。"

"舅舅。"姜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问吧。"

"赵承恩——赵恒的儿子。"姜离的声音很平静,"他小时候和萧瑶是什么关系?"

姜正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姜正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们——不是一般的关系。"

"什么意思?"

"赵恒——你的舅舅——他一直想让赵承恩和萧瑶成亲。"

姜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成亲?"

"是。"姜正源的声音变得恍惚,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赵恒和你爹——也就是我的大哥——不一样。你爹是文人,讲究门当户对。赵恒是武将,讲究的是利益。他觉得——如果赵承恩娶了废帝的女儿,赵家就真的是皇亲国戚了。"

"萧瑶同意吗?"

"那时候萧瑶还小。"姜正源摇头,"但赵恒经常带萧瑶到侯府玩——名义上是'让两个孩子培养感情'。萧瑶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谁都喜欢她。赵承恩也是——从小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后来呢?"

"后来——姜家出了事。"姜正源的声音变得沙哑,"一切都变了。赵恒为了自保,立刻和姜家划清界限。赵承恩和萧瑶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但赵承恩——"姜离的目光锐利,"他一直忘不了萧瑶?"

姜正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离丫头。"他轻声说,"你问这些——是不是赵承恩出事了?"

姜离没有回答。

"他去了北边,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姜正源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孩子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赵恒把他送进边军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爹把我送到北边去了。这样——离她就近一些了。'"

姜离闭上了眼睛。

天牢里的空气又冷又潮。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赵承恩。

不是叛徒。

是一个——被感情困住的人。

就像裴昀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为了权力而活,有些人是为了利益而活。

但还有一些人——是为了一个人而活。

而这些人——往往是最不可预测的。

从天牢回来后,姜离在凤仪宫坐了很久。

夜色深沉。

她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地图。

手指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太原、忻州——到雁门关。

然后,她的手指绕过雁门关,滑向鹞子沟。

再向北——就是北狄的地界。

"如果赵承恩真的是去找萧瑶——"她喃喃自语,"那他带走的二十骑——是投诚,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赵承恩不是叛逃——而是带着自己的人在北狄和萧瑶之间做联络人呢?

如果他是双面间谍——同时为大晋和萧瑶服务呢?

"不——"她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赵承恩不是那么蠢的人。"

"除非——"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

"除非——他同时也在替谢临渊做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赵承恩真的是谢临渊的秘密棋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谢临渊在出征前说:"朕需要你盯着京城。如果赵承恩有问题,你会第一个知道。"

他让她盯着赵承恩——不是因为赵承恩可疑。

而是因为——他在用赵承恩做试金石。

如果赵承恩忠诚,雁门关多一员猛将。

如果赵承恩叛变,正好借此揪出北狄在大晋军中的内线。

"这个男人——"姜离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算计到了。"

但她心里并不生气。

因为他算计的对象——不是她。

他是在保护所有人。

包括赵承恩。

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