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发生的事,姜离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青竹。
那是大军出发的前一个夜晚。
谢临渊在御书房处理最后一批调令。姜离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伏在案上写字。
"还没睡?"他没有抬头。
"你也没睡。"
"嗯。"谢临渊放下笔,抬起头看她,"明天就走了。来跟你说一声。"
姜离走到他对面坐下。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远忽近。
"多久?"她问。
"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出了意外呢?"
"什么意外?"
"如果你回不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烛火又跳了一下。
谢临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姜离的声音很平,"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走了,京城怎么办?朝堂怎么办?我——"
她停了一下。
"我怎么办。"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月光下,花园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虫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姜离。"他背对着她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亲征吗?"
"因为你需要让将士们看到——皇帝和他们站在一起。"
"这是说给大臣们听的。"谢临渊转过身,"但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这一仗打完了,不管赢没赢,我都坐不稳这把龙椅。"
姜离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承平元年,我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废帝虽然退了,但他的旧部遍布朝野。旧贵族虽然被压制,但暗中还在串联。我如果不去——"
"他们就会说你不敢打。"
"不只是不敢打。"谢临渊走回桌前坐下,"他们会说——新帝是个窝囊废。连边关都守不住,还不如废帝。到时候,不用北狄打进来,朝堂内部就先乱了。"
"所以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姜离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远。
"那你想过吗?"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如果你去了——回不来——"
"想过了。"
"那你——"
"所以我写了那道密旨。"谢临渊说,"皇后代行部分朝政之权。大事可决,急事可断。"
姜离的心微微一动。
那道密旨——他已经给了青竹。
"你知道我会问?"
"我了解你。"谢临渊微微一笑,"你一定会问。你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
姜离没有笑。
"我不是在问密旨的事。"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在问你——你自己。"
"如果我回不来,你——"
"活着回来。"谢临渊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离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不管发生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活着回来。我们都活着。"
姜离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但那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回来再说。"
谢临渊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他们在御书房坐到了天亮。
没有再说军国大事。
谢临渊给她讲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七王府的老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他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摘果子吃。老王爷脾气很大,但每次他闯了祸,老王爷总是罚他背书,从来不罚别的。
"背书?"
"对。《左传》《国语》《战国策》——轮着背。背不出来不许吃饭。"
"所以你现在记性这么好,是小时候被逼出来的?"
"差不多。"他笑了,"有一次我实在背不出来,偷偷翻墙跑出去了。老王爷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街边的馄饨摊上蹭别人的馄饨吃。"
姜离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被揪着耳朵拎回去了。背了一整夜的《左传》。"
"背出来了吗?"
"背出来了。"
"那馄饨好吃吗?"
"好吃。"他认真地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姜离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们聊了很多——有些关于过去,有些关于未来,有些什么也不是,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
这种感觉——
姜离以前从来没有过。
五年前她是姜家的女儿,活在家人的庇护里。五年前那夜之后,她一个人活在仇恨和隐忍里。嫁给谢临渊后,她是盟友、是合作者、是政治伙伴。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在出征前的夜晚,坐在一起说闲话。
天亮了。
谢临渊站起身。
"该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姜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没有哭。"
姜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
谢临渊也笑了。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走上了那条通往宫门的长路。
姜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大军走后,姜离没有时间感伤。
她在第二天就开始了行动。
第一件事——裴昀。
她以"翰林院需编撰前朝典章"为由,将裴昀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史馆,任"修书编撰"。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清贵的位置——国史馆修书,是文人梦寐以求的差事。
但实际上——国史馆在皇宫深处,出入需要腰牌,所有文稿都要经过审核。裴昀一旦进了国史馆,就几乎断绝了和外面联络的渠道。
调令是通过内阁正式发出的,走的是正常流程。
但裴昀看到调令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他在翰林院的同僚们倒是替他高兴——"修书编撰可是好差事,裴兄这是高升了。"
裴昀勉强笑了笑。
他收拾了自己的书案,把几卷私人的诗集锁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那个木匣子——姜离从谢安的暗卫口中得知——里面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不是裴昀自己的诗。
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裴昀进国史馆的第三天,朝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声音。
"皇后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一个后宫之人,插手翰林院的人事调动——这不合规矩。"
"听说皇上不在,皇后倒是把朝政揽过去了……"
这些话不是公开说的——是在茶余饭后、在官员们的私下聚会中流传的。
但姜离知道。
谢安的眼线遍布京城。这些话,在她听到之前就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小姐,要不要——"青竹有些气愤。
"不要。"姜离淡淡道,"让他们说。"
"可是——"
"他们说的没错。"姜离端起茶杯,"从规矩上讲,后宫不干政。我确实是在干政。"
"那——"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现在是战时。皇上不在京城。如果我不站出来——谁站?太后吗?太后不想管。侧妃李氏吗?她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
"所以让他们说去。"姜离的声音变得冷硬,"只要我做的事情是对的——等皇上回来了,谁也不会再提这些闲话。"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些说闲话的人里,有几个是真心为社稷着想的?有几个——是在替别人传话?"
青竹愣了一下。
"小姐的意思是——"
"有人在借这些闲话试探我。"姜离的目光锐利,"他们想知道——皇后到底能管多宽。如果我只是个绣花枕头,他们就会更大胆。如果我能管住——他们就会收手。"
"所以这些闲话——可能不是自发的?"
"你觉得呢?"姜离反问,"一个朝臣敢公开议论皇后?谁给他的胆子?"
青竹沉默了。
"盯着。"姜离说,"谁在传这些话——一个不漏地记下来。"
"是。"
四月十五,边关又传来消息。
赵承恩已经"失联"整整十天了。
霍长庚的军报里写得很克制,但姜离读出了字里行间的焦虑。
"赵承恩副将携二十骑出关后,未按时归营。臣已派斥候四处搜索,暂无下落。边军内部人心浮动,已有传言称赵副将投了北狄。臣暂稳军心,但——若赵副将确实叛变,此事对士气影响极大。"
姜离把军报看了两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青竹,帮我准备一辆普通的马车。"
"您要去哪里?"
"天牢。"
"天牢?"
"姜正源还在天牢里。"姜离站起身,"五年前姜家案的真相,他是最清楚的人之一。赵承恩是赵恒的儿子——而赵恒,是当年姜家案中的重要棋子。"
"您觉得——姜正源知道赵承恩的事?"
"不确定。"姜离的目光变得深邃,"但赵恒当年能参与到姜家案里,不只是因为他手握兵权。还因为他和废帝之间,有一层更深的关系。"
"什么关系?"
"赵恒的妻子——是废帝母亲的娘家侄女。"姜离说,"换句话说,赵恒和废帝是表亲。赵承恩从小在侯府长大,和废帝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其中就包括萧瑶。"
"所以——赵承恩和萧瑶从小认识?"
"不只是认识。"姜离的声音低了下来,"赵承恩比萧瑶大五岁。小时候,他是萧瑶在宫里唯一的玩伴——除了裴昀之外。"
青竹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是说——赵承恩和萧瑶之间——"
"我不确定。"姜离摇头,"但如果赵承恩真的'投了'北狄——不,与其说是投了北狄,不如说——"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可能是去见萧瑶了。"
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姜正源蜷缩在一堆稻草上。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曾经那个在侯府里呼风唤雨的二老爷,如今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老人。
姜离走进去的时候,姜正源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离丫头。"
"舅舅。"姜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问吧。"
"赵承恩——赵恒的儿子。"姜离的声音很平静,"他小时候和萧瑶是什么关系?"
姜正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姜正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们——不是一般的关系。"
"什么意思?"
"赵恒——你的舅舅——他一直想让赵承恩和萧瑶成亲。"
姜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成亲?"
"是。"姜正源的声音变得恍惚,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赵恒和你爹——也就是我的大哥——不一样。你爹是文人,讲究门当户对。赵恒是武将,讲究的是利益。他觉得——如果赵承恩娶了废帝的女儿,赵家就真的是皇亲国戚了。"
"萧瑶同意吗?"
"那时候萧瑶还小。"姜正源摇头,"但赵恒经常带萧瑶到侯府玩——名义上是'让两个孩子培养感情'。萧瑶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谁都喜欢她。赵承恩也是——从小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后来呢?"
"后来——姜家出了事。"姜正源的声音变得沙哑,"一切都变了。赵恒为了自保,立刻和姜家划清界限。赵承恩和萧瑶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但赵承恩——"姜离的目光锐利,"他一直忘不了萧瑶?"
姜正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离丫头。"他轻声说,"你问这些——是不是赵承恩出事了?"
姜离没有回答。
"他去了北边,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姜正源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孩子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赵恒把他送进边军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爹把我送到北边去了。这样——离她就近一些了。'"
姜离闭上了眼睛。
天牢里的空气又冷又潮。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赵承恩。
不是叛徒。
是一个——被感情困住的人。
就像裴昀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为了权力而活,有些人是为了利益而活。
但还有一些人——是为了一个人而活。
而这些人——往往是最不可预测的。
从天牢回来后,姜离在凤仪宫坐了很久。
夜色深沉。
她面前摊着那张北境地图。
手指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太原、忻州——到雁门关。
然后,她的手指绕过雁门关,滑向鹞子沟。
再向北——就是北狄的地界。
"如果赵承恩真的是去找萧瑶——"她喃喃自语,"那他带走的二十骑——是投诚,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赵承恩不是叛逃——而是带着自己的人在北狄和萧瑶之间做联络人呢?
如果他是双面间谍——同时为大晋和萧瑶服务呢?
"不——"她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赵承恩不是那么蠢的人。"
"除非——"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
"除非——他同时也在替谢临渊做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赵承恩真的是谢临渊的秘密棋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谢临渊在出征前说:"朕需要你盯着京城。如果赵承恩有问题,你会第一个知道。"
他让她盯着赵承恩——不是因为赵承恩可疑。
而是因为——他在用赵承恩做试金石。
如果赵承恩忠诚,雁门关多一员猛将。
如果赵承恩叛变,正好借此揪出北狄在大晋军中的内线。
"这个男人——"姜离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算计到了。"
但她心里并不生气。
因为他算计的对象——不是她。
他是在保护所有人。
包括赵承恩。
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