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海壹号时,夜色已经深透。
别墅没有开灯,陆时衍摸黑踏入玄关,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拖沓的脚步声。往日沈逾白总会提前开好全屋柔和的暖光,连玄关的感应灯都会调至最温和的亮度,如今所有电器沉寂,只剩窗外零星路灯透过落地窗,投下几道单薄冷光。
他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夜色缓步走上二楼衣帽间。
这里是整间屋子承载回忆最多的地方。一侧整面柜体挂满他各式高定西装、衬衫,规整有序;最角落那窄窄一格,是当初他勉强分给沈逾白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层浅浅的灰尘,证明曾经有人在此停留过三年。
陆时衍蹲下身,拉开衣帽间最底层的储物抽屉。
沈逾白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随身衣物,却留下了一整盒不起眼的小东西,被压在抽屉最深处,用素色棉布包裹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将棉布包抱出来,放在地毯上,一层层拆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那条去年冬天亲手织的羊绒围巾,针脚细腻柔软,边角处还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线头,是沈逾白当初熬夜赶工留下的痕迹。当年沈逾白满怀期待递给他,他扫了一眼便随手丢进抽屉,转头戴着合作方赠送的奢侈品丝巾出席酒会,半点不曾顾及那人眼底瞬间黯淡的光。
指尖抚过柔软织物,陆时衍心口骤然一缩,钝痛蔓延开来。
围巾下方,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白瓷炖盅、隔热滤勺,全是沈逾白专门为他熬醒酒汤、养胃羹准备的器具。每一只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细微缝隙都没有油污,是日复一日细心打理的痕迹。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器皿琐碎累赘,占用厨房空间,数次随口让佣人收走,沈逾白只是默默收好,第二天依旧准时拿出炖上热汤,从未反驳半句。
盒子最底下,压着厚厚一沓画稿。
陆时衍伸手拿起,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画的全是滨海壹号的日常。
清晨窗边摆放的温水、深夜客厅等候的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的侧影、厨房小火咕嘟冒泡的汤锅、下雪天庭院里落满白雪的长椅……没有浓烈色彩,全是清淡柔和的素描,一笔一画,藏着沈逾白曾经全部的心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未完成的人像,画纸上是他的模样,眉眼锋利,是他应酬归来满身疲惫的样子,角落写着一行极浅的小字,字迹轻得几乎要看不清:
愿他岁岁平安,少些操劳。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得陆时衍眼眶瞬间发酸。
三年来,沈逾白所有的期盼从来都很简单,不求陪伴,不求偏爱,只盼他平安轻松。可他回报给对方的,永远是冷落、敷衍、无休止的忽视。
盒子侧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牛皮笔记本,是沈逾白的随身手账。
陆时衍指尖顿住,犹豫许久,还是轻轻翻开。
里面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控诉,只有细碎平淡的记录。
「今日时衍应酬到凌晨,胃药备好放在床头柜,汤温了三次。」
「他生日快到了,围巾织慢一点,针脚要整齐,希望他能喜欢。」
「今天降温,他不爱穿厚外套,提前把暖手宝充电备好。」
「酒会不能陪他出席,在家等他回来就好。」
一页页往下翻,通篇写的全是陆时衍的喜好、习惯、身体状况,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写自己的孤单、难过、委屈。
他把所有心思悉数放在陆时衍身上,把自己的情绪全部藏起来,独自消化所有落空与失望。
翻到后半段,字迹慢慢变淡,记录的频次越来越少。
「今晚汤热了很久,他没喝。」
「围巾收起来了,大概他不喜欢。」
「好像不应该总等着他,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笔墨轻浅,却像一把利刃直直扎进陆时衍心口:
爱意耗尽,不必再等。
手账从最初满满当当的温柔惦记,到最后寥寥数字的死心,完整记录了沈逾白一点点收回真心的全过程。
从前他从未知晓,那些他视而不见的细碎温柔,都是沈逾白耗费无数心血堆砌出来的;那些他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全是对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爱意。
陆时衍将脸埋在手账本上,冰凉的纸页贴着皮肤,喉头压抑着浓重的酸涩,连呼吸都发颤。
他坐拥亿万资产,能轻易买到世间所有昂贵珍宝,却永远赔不起沈逾白三年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给了沈逾白衣食无忧的生活,便是天大的恩赐。此刻看着这一盒子尘封旧物,才彻底明白,物质廉价,真心千金不换。
这些小东西沈逾白没有带走,不是舍不得,是彻底放下,不愿再与这段满是遗憾的过往有半点牵扯。
陆时衍重新将围巾、炖盅、画稿、手账一件件仔细包回棉布内,指尖动作轻柔,生怕碰坏分毫。他抱着包裹走到储物间,找了一处最安静避光的储物柜,轻轻安放进去,落锁。
锁扣合上的声响,沉闷压抑。
这一盒子,是沈逾白留给她全部的温柔,也是陆时衍这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走出储物间,空旷的别墅冷风穿堂而过。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小区的灯火早已熄灭,沈逾白此刻应当安然入眠,身边没有压抑,没有等候,没有日复一日落空的期待。
而陆时衍,守着满屋子两人的回忆,抱着无边无际的悔恨,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他终于读懂了沈逾白所有无声的情绪,可读懂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往后无数个日夜,这些尘封的旧物会时时刻刻提醒他——
曾经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被他亲手辜负,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