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山边官道上三人正在赶路,只是步履稍显疲态。
吴道人没走几步就频频抬头,望眼看向那远方的山峰,耷拉着脑袋:“玄清道长…还得再走多久才能到雾山镇啊?”
玄清道长手持地图,眯着眼看:“按脚程而言,还有两日,只是我们再不快些,那李噬定会抄近路先到。”
兰因一路少话,连风里都有股说不出的难涩。
刚转过一道山弯,脚下便传来一阵颠簸,不远处的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碎石顺着山坡滚滚而下。
他们立刻被铺天盖地的尘土包围,兰因被呛得直咳,抬手扑了扑迎面而来的灰土,待烟尘稍散才定睛一看,前路竟被乱石堵的连空气都透不过来。
玄清道长拧紧了眉头说道:“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塌…绕路的话得翻两座山,少说多走四五日。”
他又蹲下身去,捡起一小块碎石,放到鼻下嗅了嗅:“不对…不是天然山崩,是有人故意为之。”
天色渐暗,兰因指向远处的瓦房对两人说道:“这山路夜里走不得,前面有个村子,要不我们先去借住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小路。”
他们顺着小道往里走,不多时便到了村口,此刻天已经全黑,迎接他们的是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树。
兰因的脚步微顿,抬头看去,枝桠上竟稀稀拉拉挂了十几个半亮不亮的白灯笼。
“这村子咋怪瘆人的…”吴道人压低了声音,不由得握紧了桃木剑,四处观望着。
越往里走,不知是天黑了气温骤降还是什么在作祟,师徒二人打了个寒噤。
“这里的人都不烧柴煮饭的吗…饭点咋都没几个人家有炊烟?”吴道人挠了挠头自顾自的问道。
玄清刚要上前敲门,就被一个中年男人先行推开。
男人目光扫过三人,在兰因身上停留了片刻,面带戒备:“你们找谁?”
“在下玄清,正要带着徒儿与友人前往雾山镇,不巧遇上山崩堵了路。”玄清抱拳示好,语气平缓,“天色已晚,想在贵村借住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山崩了?”男人惊讶地皱了皱眉,“哎哟,那可真是不巧,在下周生,住是可以住,只是…”他面露难色,往外头瞟了几眼,“村里最近不太安生啊,只怕会冲撞了几位道长…”
“不碍事”兰因双手环胸,忽然开口,“我们只求个落脚处,天亮就走。”
周生又看了她两眼,权衡了片刻后才侧身让开一条路:“那…三位请吧,夜里可别乱走,出了事我可不担待啊!”
村里的路窄,兰因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每户人家,怪的是每家每户门前无一例外的都撒了糯米,门头还贴着黄符。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探了探袖里的簪身,金簪竟微震着。
周生把他们安排在村尾的一处空院,尘埃落落,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许久不住人了,还没来得及打扫,委屈三位先在这儿歇着。”周生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他提着的油灯摇曳着,“晚饭我让我婆娘稍后送过来,夜里千万关好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说罢便步履匆匆头也不回的逃离。
吴道人反手把门关严实,看着二人道:“这村子不会真有什么邪门玩意吧…这周生也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既来之,则安之。”玄清走到院中央,语气毫无波澜,“能引动山崩堵路,说明有邪祟在这附近,越不对劲,我们越要查清楚。”
兰因走到墙根,看着墙上也贴着符纸,疑惑的掏出金簪点触。
“不妙…是童女血气,附近有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
吴道人侧身凑去,将门拉开了一道小缝隙,外头是个提着食盒的胖脸汉子,她那眼神不老实,总往院里瞄去。
兰因走来一把将柴门拉开来,汉子眼神躲了躲,将食盒往前一递,“晚…晚饭,三位慢用。”
就在吴道人接过食盒的瞬间,汉子把门拽上,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吴道人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三碗糙米粥,两碟咸菜。
他端起一碗闻了闻,没发觉异样,刚要喝,手腕就被兰因掐住了。
“别喝。”
兰因抬手在粥面上方悬了片刻,只见指尖淡光一闪,粥底的灰色粉末被提了出来。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将粉末递给玄清道长。
玄清道长笑容微凝:“这…这是散阴灰啊!普通人喝了无事,一旦魂魄碰了,顷刻间飞灰烟灭。”
吴道人脸色一变,将碗重重摔在地上:“一群刁民…果然没安好心!”
玄清道长却摇摇头:“他是试探我们,他拿不准我们的来路,先下手探探底细。”
兰因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咂咂嘴:“粥米粗糙,食之无味。”
夜渐渐深了。
院子内风吹草动都被夜色无限放大,吴道人靠在门边守着,玄清道长依在榻上闭目养神,兰因则是站在窗前托着腮数着天上的星星。
她自喃着:“今夜竟比前几日还寒…”
忽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死人了——!!”
吴道人猛地直起身,提起桃木剑,玄清道长也随即睁开眼,目光一沉。
一旁的兰因看着金簪不受控制的直指西南方,她下意识一怔后,坚定道:“走!”
转过拐角就见井台边乌泱泱围满了人。
他们见了兰因等生人,嘀咕声都骤停,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吴道人拨开人挤进去,视线落在地上的尸首上,是个穿短褂的壮年汉子,浑身泡得发肿。
“我后晌还见王二扛着柴下山,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有人发颤着念叨。
“看!是山鬼的印记!山鬼娘娘动怒了!”人群里突然尖着嗓子冒出来一句,瞬间就炸了锅,吴道人没理会他们,径直将王二的衣领敞开,果真,他的胸口被刀子活生生刻下了蛇纹印记。
“方才刚进村三个外人,转头就死人…不是他们带的灾是什么!”
顿时,村民的眼神都变了。
吴道人刚要往前站,就见人群往两边散开,周生从人群里背着手走出来。
他蹲下身查看死者,半晌才起身,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好坏:“三位道长还没歇下?村里出了这邪事,倒是惊扰了。”
玄清刚要开口,周生已经把话接了过去,客客气气道:
“实不相瞒,我们这村子靠山吃饭,素来有供奉山鬼的规矩,平日里都安生,今个儿你们一来就出了人命,依我看,三位现在还是原路回去吧。”
“你这叫什么话!”吴道人登时火了,往前气势汹汹的迈了一步,“人又不是我们害的,凭什么赖我们头上?!”
“小道长别动气,我也是为大伙着想。”周生皮笑肉不笑,“咱们没见过世面,只认死理,这帮家伙要真闹将起来,我也拦不住。”
两边正僵着,兰因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将手搭在死者额上,看向众人:“人是淹死的。”
众人都是一愣,她举起死者的手臂:“指甲缝里全是泥,不难判断是掉下去的时挣扎抓的,真要是他杀,定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话说完,她抬眼看向周生,质问:“真要是山鬼发怒,我们走了,下一个死的你就不怕是你?”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怒意逐渐变成了慌。
里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本想借村民的嘴把人撵走,没料到这寡言的女人,一下就戳破了底。
玄清道长顺势接过话:“既然撞上了那便是缘分,我们修道之人,本就该除邪祟安民生,不如也让我们查清此事,也免得再出人命。”
村民们越发动摇,周生眼看拦不住,再硬撵反倒惹人疑心,只能悻悻的松了口:“有心了。”
周生说话时,余光不住的往人群最后那瞥了眼,兰因顺着他看了过去,只见个穿灰色短衫的背影缩在人堆中,再一眨眼便消失了。
告别了众人,他们回到了院内。
吴道人一路憋着火,刚跨进院门,就忍不住啐了一口:“这老狐狸明明心里有鬼,倒先倒打一耙!”
玄清看着天光,只是付诸一笑并未多言。
兰因站在院中央说道:“我们不能那么被动。”
玄清转过身,神色定了定:“我们分两路走,明日一早,我去寻周生,就说要开坛做法,再问问这‘山鬼亲’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看向吴道人:“趁我拖住他,你们绕去他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当夜无话,只后半夜时,传来几声女人低低的啜泣。
吴道人睡得浅,靠在窗边看着兰因合着眼。
村里还浸在灰蓝的晨雾里,三人便分头出了门。
他们绕着村巷走了半圈,才摸到周生家后院。
墙头不高,吴道人垫了块石头翻身跃进去后,拉着兰因的手接她下来。
扑面却是而来一股霉味,他蹑手蹑脚凑到仓库前,轻轻捅开窗纸,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饭馊味飘出来。
草堆上缩着两个小姑娘,瞧着都不过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的,头发乱得像草。
草堆边,散着套大红嫁衣。
吴道人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找东西撬锁,就听见前头院子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拉着兰因缩身躲进木柴后头,屏住呼吸。
“…再过三日就该送了,婆子那边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周生说了,这次办完,山鬼娘娘必定保佑咱们今年大丰收!”
“就是可惜这俩丫头了,前一个阿荞可是哭了整整三天,眼睛都哭瞎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吴道人等了片刻,又摸去前院的书房。
房门没锁,他闪身进去,一眼便瞧到桌上的白纸黑字,竟是卖身契。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时,心口跳的越发厉害。
两人从墙根又翻了出去,正走着,吴道人脚下泥土突然一松,塌了下去。
“棺…棺材?!”吴道人惊呼道。
兰因见状,也跳了下来,轻轻一推棺材盖就挪开了缝。
里头没有尸首,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姐姐…”稚嫩的童声在兰因身后响起。
吴道人指着兰因身后的小女孩往后缩,兰因扭头一看,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娃,见了人也不凶,只是怯生生地捏着衣角。
“姐姐…为什么我喊伯伯他们,他们不理我…”
兰因蹲下身,看着她的眉心里的钉子,这女孩的七魂六魄就要散尽,于是兰因轻声问:“你是阿荞?”
阿荞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兰因见势,拿出金簪,想让阿荞先入簪内休养生息。
可阿荞的魂魄颤了颤,慢慢移回棺材内躺着,看着兰因小声说道:“井里…”
日头爬到树梢时,三人先后回了空院。
吴道人把契书往桌上一拍,气还没喘匀:“两个小姑娘都锁在周生家仓库里,再过三日就要送去献祭!这除了周生的旨意还能有谁!”
玄清道长附和道:“周生确实有点不对劲,我跟他说法事要做三天,他一直敷衍我,眼神老往仓库飘。”
兰因打断了他们,说了方才阿荞的情况,“我们再去井里看看。”
三人正准备前去,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位道长,不好了!井里又…”汉子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道。
三人跟着汉子刚拐过巷口,便觉出不对。
不远处站了半村人,一个个都抄着锄头,怒意再也藏不住。
“好你们三个外来妖人!惊扰了山鬼娘娘,今早井里又浮起一具尸首!今日若不把你们投井献祭,全村都要给你们陪葬!”周生指着他们鼻子骂道。
话刚说完,人群登时炸了锅。
不知谁拍着大腿,率先哭嚎起来:“山鬼降罪要死人了!”
心惶的村民被这哭声一激,顿时红了眼,举着农具就往他们身上砸。
吴道人当场就火了,桃木剑拔出鞘往前指着众人:“一派胡言!明明是你们拿活人献祭颠倒黑白!现在反倒血口喷人!”
“献祭?”周生冷笑一声,语气蛊惑,“诸位听听!这外来的妖人不仅作乱,还敢污蔑咱们!山鬼亲护了咱们多年平安,到他们嘴里竟成了草菅人命!依我看,真正的灾星是你们!”
这番话彻底让场面失控,几个壮汉撸着袖子就要上来打人。
玄清上前一步正要解围,兰因却挡住他,先走了出来。
兰因身上戾气大盛,气势汹汹:“你说山鬼降罪,那我便请山鬼出来问一问!若真真的是我们冒犯了山神,我们仨甘愿投井谢罪,若不是…”兰因走到周生脸上,顶着他的额头问,“那这背后装神弄鬼的该当何罪?!”
周生脸色一变,推开兰因,开口顶撞:“山鬼娘娘岂是你们说请就请的!”
吴道人抓住话头顺势反击:“怎么?你怕了?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山鬼是假的,怕请出来戳穿你们的恶行?!”
这话一出口,周生把脸别过一边去,又看着村民们惊疑的神情,只能硬着头皮说:“好!请就请!”
不过一柱香,法坛便于众目睽睽下设好了。
玄清道长换上佛了佛衣袖,站在法坛前,往桃木剑泼上黑狗血,手上掐着法决。
风忽然凝固了。
“呜呜…”
众人循声找去,却发现这哭声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
午后烈阳照在树干上,映出阿荞正低着头哭的影子。
周生脸色煞白,嘶吼着:“是妖术!这是他们召的妖孽!大家别信!”
阿荞听闻不再抽噎,抬起了头:“伯伯,你说要给我做新衣裳,为什么把我钉进棺材里?”
周生听到阿荞的声音,不断往后退,他指着树干的影子,龇牙咧嘴:“放她娘的屁!你不是阿荞!是妖人变的!”
吴道人顺势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一把拍在法坛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他指着周生,声音洪亮,“这是从你家书房搜出来的!所谓供奉山鬼,只不过是你们买卖童养媳的借口!”
村民们看着纸上的字迹和印记,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周生的眼神从惶惑变成了怀疑。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挤出来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拄着拐杖走到法坛前。
她抬起枯瘦面庞,直指向周生家的方向。
“去周生家里!”吴道人立刻反应过来,冲身后几个年轻村民一挥手。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周生气急败坏的吼着,他想拦,却被几个壮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吴道人就抬着个木箱子跑了回来,将箱子砸在地上。
箱子震开的瞬间,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老夫从未见过那么多银子啊…”有人感叹道。
兰因注意力却是银子下方的压着的一叠纸张,她抽了出来,铺开来看。
这是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勾出了一条密道,铁证如山。
“好你个周生,唬了我们那么多年!”
“把老子女儿命还来!”
积压了数年的恐惧瞬间化作滔天怒火,村民们红着眼冲上去,当场就把周生摁倒在地。
方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狼狈。
混乱里,那熟悉的灰色身影,甩出一张黑符就要往地图上扔。
“谁敢!”
吴道人眼疾手快,桃木剑脱手飞出,挑开他的手腕,黑符飘落在地。
他上前一脚踹在那人膝弯,反手把人摁住,那人脖颈处赫然印着一道深色蛇纹。
“别…别杀我!是李噬要我那么干的!”那人抱头求饶着。
村民见状更是愤怒,围着那人拳打脚踢,骂声震天。
这场风波闹到日头再降时才平息。
周生被村民锁进了柴房,等着发落,李噬同伙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空院角落。
柴房里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被救了出来,兰因给了她们两小块碎银,又托好妇人暂且照管。
村口树下,阿荞对着三人拜了下去。
“多谢道长,多谢姐姐…”
兰因受不起这大礼,将她扶了起来,随后问起了雾山镇的路。
“你们倘若要前往雾山镇,便跟着方才地图指引,密道的最尽头便是。”
她说完,又看了看兰因发髻上的金簪,轻声道:“姐姐,我愿入簪中随你上路,日后也好替你指引路线。”
另一边,吴道人审问着李噬同伙。
“如实交代还能放你一条活路!”
“活路?自打你们进山起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说罢,他趁人不备,咬舌自尽,彻底没了气息。
玄清道长推开门走了进来,摆摆手道:“罢了,快搁下休息,明日一早便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