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雪逢旧人
凌晨五点,天还沉在一片浓稠的灰蓝里,整座小城还陷在深冬寂静的酣眠之中。
窗外的雪已经落了整整一夜,没有狂风呼啸,只是安安静静飘洒,细碎绵软的雪花层层堆叠,覆盖住老街青灰色的瓦片,铺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巷口那棵早已落尽枯叶的老槐树,枝桠上托着厚厚一团雪白,远远望去,像水墨画上一笔淡到极致的留白。
温晚是被窗缝钻进来的一缕冷风冻醒的。
她蜷在画室隔间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床不算厚实的羊绒薄被,夜里气温骤降,寒气顺着老旧木窗的缝隙无孔不入,贴在裸露在外的手腕上,凉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眼前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头顶糊着米白色墙纸的天花板上。墙纸边角早已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几处淡淡的颜料印,是前几日她熬夜画稿,不慎甩上去的湖蓝与赭石,痕迹浅浅,倒也不算难看。
这间画室是她两年前租下的,临街,一楼,附带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既是卧室,也是她存放画材的储藏室。房东是个性格温和的老太太,知道她是画画的,平日里极少过来打扰,只每月按时微信收取房租,偶尔路过,还会给她送来一篮自家晒的柿饼,甜而不腻,是她枯燥创作生活里一点细碎的甜。
温晚缓缓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木质床头,伸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发丝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倦怠,她抬手随意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目光转向身侧那扇老旧的木窗。
木窗没有安装新式的密封玻璃,只是两层薄薄的老式玻璃,中间缝隙很大,昨夜睡前她特意拿旧宣纸塞住缝隙,可依旧挡不住冬日刺骨的寒意。宣纸已经被冷风浸透,微微发潮,贴在窗框上,随着窗外风雪轻轻晃动。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地板没有铺地暖,一到冬天就冷得冻脚,每走一步,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蔓延全身。温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一瞬间,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狠狠扑在她脸上,冰凉的雪沫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眼前,望向窗外整条被白雪包裹的老街。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早餐铺的铁皮卷帘紧紧闭合,路边摆放的盆栽花草早已被店主搬进屋内,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盆埋在积雪里。远处零星几盏路灯还未熄灭,昏黄柔和的灯光穿透漫天飞雪,在地面积雪上映出一圈朦胧温暖的光晕,天地之间只剩纯白与灰蓝两种色调,安静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晚静静伫立在窗边,任由冷风吹乱她的长发,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这样安静孤单的清晨,她已经独自度过三年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很久之前,飘回那年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三年前的春日,江南连续下了半个月的细雨,河道上终日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青石板路永远潮湿温润,踩上去会发出细微湿润的声响。那时她刚大学毕业,没有急于找稳定工作,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只身一人去往江南写生,打算用一整个春天,记录下水乡独有的温柔景致。
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陆则衍。
那天清晨也是这样薄雾漫天,她独自蹲在石桥栏杆边,手里握着水彩画笔,低头勾勒河面缓缓划过的乌篷船。水雾沾湿了她的发梢与袖口,她全然没有察觉,满心满眼只有纸上流动的淡青与浅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没有惊扰,只是轻轻一句:“水面的倒影可以再虚一点,雾天的光影不会太过清晰。”
温晚当时一愣,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干净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周身带着一种沉稳安静的气质,像是和江南温柔的雾气融为一体。他手上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看起来也是前来散心观景的游人。
那是陆则衍,是闯进她平淡无趣人生里,唯一一场热烈盛大的心动。
短短两个月的水乡相伴,他们一起在清晨走石桥看薄雾,正午钻进街边小店吃清淡的河鲜,黄昏并肩坐在河畔,看落日把整条河道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他懂她笔下的水墨温柔,懂她偏爱安静独处的性子,会默默帮她拎沉重的画板,会提前备好温热的桂花蜜水,会在她画画久坐肩颈酸痛时,耐心轻柔地帮她按摩。
那段日子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最明媚柔软的时光,她以为这场不期而遇的心动,能够顺理成章走到最后,能一起走过一年四季,看遍世间所有风景。
可一场突如其来、无从解释的误会,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温柔。
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沟通,没有听完彼此藏在心底的委屈,一时冲动的争执,几句伤人的气话,两人在江南分别的前一日,彻底闹僵。她负气收拾好画板连夜离开水乡,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微信、手机号,斩断了一切能够联系到彼此的渠道。
那时年轻气盛,总觉得一时的别离不算什么,总觉得自尊心比心底的爱意更重要,谁都不愿意先低头,谁都不肯放下身段主动解释。
她本以为短暂分开,冷静一段时间,总有一方会主动求和,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年。
离开江南之后,她辗转去过好几座城市,最后停留在这座安静的北方小城,租下这间临街画室,靠着接商业水彩稿件、售卖原创风景画作维持生计。日复一日,笔墨颜料填满了她全部的生活,身边再没有出现过一个像陆则衍那样,懂她喜好、包容她安静孤僻性子的人。
这三年里,不是没有旁人介绍过朋友,也有前来买画的客人对她表露好感,可温晚心底那一块位置,像是被当年江南的雾气牢牢锁住,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人。她习惯性独处,习惯了三餐简单对付,习惯了深夜独自对着画稿熬到凌晨,习惯了冬日清晨醒来,身边空无一人的冷清。
旁人都说她性子太过冷淡孤僻,只有她自己清楚,不是天生冷漠,只是当年那场仓促破碎的心动,耗尽了她主动爱人的勇气。
“呼——”
温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打断脑海里翻涌不停的回忆,指尖轻轻抚上窗框冰冷的木质纹路,将飘散的思绪强行拉回眼前漫天落雪的现实。
都过去了。
三年时间,足够冲淡很多情绪,那些当年撕心裂肺的委屈、离别时汹涌的难过,如今再想起,只剩下淡淡的怅然,没有当初那般尖锐刺骨的疼。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木窗,重新用干燥的宣纸仔细堵好所有缝隙,隔绝屋外呼啸的风雪。隔绝寒风的一瞬间,画室里留存的微弱暖意总算被留住,不再飞速流失。
转身走回隔间,温晚弯腰捡起散落在床边的米色针织毛衣套在身上,又裹上一件厚实的灰色针织开衫,层层叠叠裹住单薄的身子,总算抵御住室内的寒凉。
隔间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简易单人电磁炉,是她专门买来煮早餐、熬热汤用的。她走到电磁炉旁,拿起一旁的不锈钢水壶,接了半壶自来水,按下开关烧水,打算等水烧开,冲一杯热牛奶,再烤两片吐司,简单应付今天的早餐。
等待烧水的空档,温晚走出隔间,来到画室主空间。
画室不算宽敞,约莫三十平米左右,墙面四面都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大多是她这两年创作的风景水彩,有春日盛放的桃花,有夏日荷塘月色,有秋日满山金红的枫叶,还有昨夜熬夜绘制了一半的冬日雪景。
靠墙的位置立着三四块实木画架,其中最中间的画架上,还摆放着昨夜未完成的雪景稿。画纸上已经铺好了淡灰色的底色,勾勒出老街落雪后的轮廓,唯独街角那一处空白,她原本打算今早起身,添上一棵覆雪的老槐树。
画桌宽大厚重,桌面上杂乱却有序地摆放着全套水彩工具:数十支不同粗细的狼毫水彩笔,一排整齐分装颜料的瓷碟,几瓶清水,橡皮、铅笔、勾线笔随意摆放,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玻璃密封罐,里面满满当当装满橘子硬糖。
橘子糖是她多年以来改不掉的习惯,每次画画思绪卡顿、内心烦躁的时候,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清甜酸甜的味道漫开,浮躁的心就能瞬间平静下来。从前在江南,陆则衍每次出门,都会顺手给她带上一大袋橘子糖,那时她从不用自己囤,口袋里永远有他备好的甜味。
视线落在玻璃糖罐上,心底又悄无声息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温晚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拧开玻璃罐盖子,取出一颗橘子糖,剥开透明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缓缓化开,稍微抚平了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怅然。
她走到画架前,伸手拿起调色盘,挤上一点炭灰色、浅白色水彩颜料,准备趁着清晨安静无人,把昨夜没画完的雪景稿补完。
笔尖刚蘸上清水,画室隔间里的电磁炉忽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水壶烧开了。温晚暂时放下画笔,转身走回隔间,拔掉电磁炉电源,把滚烫的开水倒进玻璃杯,冲了一杯温热的甜牛奶。
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她靠在隔间门框上,小口小口喝着热牛奶,目光再次无意识落在画室墙上一幅尺寸不大的旧画上。
那幅画被她挂在最角落的位置,平日里很少刻意去看,画纸已经微微泛黄,是三年前在江南亲手画下的石桥晨雾。画的角落,她当时下意识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男性侧影,是陆则衍站在桥边看雾的模样。
分开之后,她无数次想要把这幅画丢掉、盖住,可每次抬手,终究舍不得。这幅画承载了她人生里最温柔的一段时光,是她舍不得彻底抹去的回忆,哪怕结局潦草破碎。
喝完最后一口热牛奶,玻璃杯里只剩下冰凉的底,温晚把杯子放在桌边的置物架上,重新回到画架前,沉下心投入绘画。
窗外的雪还在持续飘落,天色渐渐从灰蓝转为浅白,天边透出一缕极淡的晨光,落在画室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线,落在画纸上,让水彩颜料的色调显得格外温润柔和。
温晚垂着眼帘,握着画笔的手稳而轻柔,一笔一笔细致勾勒老街屋顶堆积的白雪,笔尖流转,浅白与淡灰层层叠加,慢慢勾勒出雪天独有的静谧清冷。
她画画的时候格外专注,周遭一切声响仿佛都与她隔绝,眼里只有纸上流动的色彩,外界的风雪、心底的杂念,全都暂时被抛在脑后。不知过了多久,整张雪景的主体轮廓已经完整成型,只剩下巷口老槐树的位置,还留着一块空白,等待落笔。
就在她蘸好白色颜料,准备勾勒树枝积雪的瞬间,画室临街的木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老旧木门没有安装隔音设施,轻微的推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伴随推门动作,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刺骨寒风猛地涌入室内,吹散画室里仅存的暖意,冷风卷着细碎雪沫,直直扑向站在画架前的温晚。
她下意识地微微蹙眉,以为是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提前开门,过来预定风景画稿,又或是常来光顾的熟客,一大早趁着雪景前来挑画。
温晚没有回头,依旧垂着眼看着眼前的画纸,手里的画笔没有停下,语气轻柔平淡,带着常年独处养成的温和疏离,轻声开口招呼来客:“欢迎随便看看,墙上悬挂的所有成品画作都可以预定定制,若是想要定制雪景写生,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调整画面构图。”
话音落下,门口却久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没有客人走动的脚步声,没有挑选画作的细微动静,甚至连一声简单的应答都没有,只有屋外风雪簌簌飘落的细碎声响,和门缝持续灌入的冷风,安静得有些诡异。
温晚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寻常前来买画的客人,进门之后大多会应声,或是开口询问画作价格,像这样推门进来之后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不动的情况,从未发生过。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水彩画笔,调色盘轻轻放在画桌边缘,这才慢慢转过身,抬眼望向木门的方向。
视线穿过漫天从门外飘进来的飞雪,清晰落在门口那道挺拔伫立的身影上。
男人站在木门门槛之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约的深色长款羊绒大衣,大衣肩头、发梢,落了一层薄薄洁白的雪花,细碎雪沫沾在乌黑的发间,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立体。
他身形挺拔沉稳,肩膀宽阔,褪去了三年前江南少年人的青涩单薄,周身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成熟内敛,只是那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线条,和她记忆深处封存了整整三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陆则衍。
仅仅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温晚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四肢瞬间失去知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心脏猛地重重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猝不及防的酸涩、震惊、茫然,还有埋藏在心底三年未曾消散的细碎爱意,全部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冲破所有刻意压抑的防线,席卷她整个胸腔。
她下意识收紧五指,指尖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清晰尖锐的痛感,可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住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手中刚刚放下的水彩笔因为指尖失控的颤抖,从画桌边缘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实木地板上,笔尖蘸着未干的炭灰色颜料,在浅色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模糊暗沉的印记。
可温晚无暇顾及掉落的画笔,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牢牢锁在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眸,此刻盛满错愕与慌乱,眼底飞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分开整整三年,她在无数个深夜的画稿上悄悄描摹他的轮廓,在无数个飘雨、落雪的独处时刻,不受控制地想起江南石桥边的初见,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人再次重逢的场景,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毫无预兆。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或许是多年后江南水乡的石桥之上,或许是城市拥挤的街头,或许是某个画展的展厅之中,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在这间她独自守了两年的小城画室,在一个漫天落雪、只有她一人的清冷清晨。
陆则衍同样定定伫立在门口,没有抬脚走进室内,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温晚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有猝不及防相遇的震惊,有时隔三年再次看见她的欣喜,有藏了整整三年的愧疚与思念,还有看见她独自一人守着这间冷清画室、身形单薄孤寂时,心底漫开的浓烈心疼。
他原本只是路过这座小城办事,偶然间在老街街口,看见橱窗里悬挂的水彩雪景画,笔触温柔细腻,是独属于温晚的绘画风格,心底一动,便顺着街道寻了过来,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没想到推开木门,真的看见了他日思夜想了整整三年的人。
眼前的女孩比三年前消瘦了些许,身上裹着两层针织衣衫,身形单薄纤细,长发随意散落肩头,眼底带着长久独处的安静孤寂,只是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眸,依旧和当年江南雾气里初见时一模一样,干净纯粹。
三年的时光,没有磨去她身上独有的柔软气质,只是在她眼底,添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落寞。
陆则衍心口像是被风雪狠狠裹住,酸涩发胀,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一步,跨过木门的门槛,随手抬手轻轻合上身后的木门,彻底隔绝屋外呼啸不停的风雪,阻断源源不断灌入室内的刺骨寒风。
木门闭合,风雪的声响瞬间淡去,画室之内陷入一片极致安静,安静到能够清晰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他缓步朝着温晚的方向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重,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三年漫长疏离的岁月。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温晚能够清晰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牵挂,看清他大衣上未融化的细碎雪花,看清他下颌线处比三年前多出来的一点浅淡胡茬。
陆则衍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不再上前,避免过度靠近给她带来压迫感。他垂眸静静望着眼前怔愣失神的女孩,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一字一顿,清晰吐出她的名字:
“温晚。”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的画室之中,却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进温晚沉寂冰封了三年的心湖,层层叠叠的回忆、遗憾、委屈、思念,全部冲破枷锁,汹涌席卷而来。
江南春日的薄雾,石桥上温柔的叮嘱,河畔共享的桂花蜜水,口袋里永远备着的橘子糖,争执那天冰冷伤人的对话,独自离开水乡时一路落下的眼泪,这三年无数个孤单清冷的日夜……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飞速交织重叠,搅得她心口酸胀发疼。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近在眼前、阔别三载的故人,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絮堵住,干涩酸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想要质问当年为何不肯低头解释,想要诉说这三年独自熬过的孤单,想要问他这三年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自己,可所有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难言的沉默。
陆则衍看着她眼底迅速漫上来的水雾,看着她强忍着情绪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伸手替她拂去脸颊散落的碎发,可抬手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
三年疏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与漫长时光,早已让他们不再是当年能够毫无顾忌亲近彼此的关系,他没有资格再随意触碰她。
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只能缓缓垂落,攥成一个克制的拳头。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陆则衍再次开口,嗓音比刚才柔和几分,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路过这边办事,看见橱窗里你的画,顺着街道寻了过来,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温晚静静听着他的话语,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口腔里橘子糖残留的清甜味道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五味杂陈的酸涩。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晨光慢慢爬高,透过玻璃窗洒进画室,落在两人之间,分割开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
一间盛满笔墨颜料、承载她三年孤单岁月的画室,一场漫天落雪里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
分隔三载的两个人,隔着漫长岁月与未解开的心结,在漫天纯白落雪的温柔晨光里,静静对峙,无声相望。
那些埋藏了三年、未曾说出口的歉意与思念,那些当年仓促离别留下的遗憾与委屈,都在这场不期而遇的重逢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温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不断翻涌的水汽,垂下眼帘,避开他滚烫专注的视线,单薄的肩膀微微收紧,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应答,打破画室里漫长凝滞的安静:
“好久不见,陆则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