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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欢乐游行(4)

盛开的洋兰与温婉青空

学校比我想象中更安静。

八月的最后一天,走廊里还没有多少人。我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操场上有几个田径队的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跑道上发出均匀的、被距离稀释过的声响。我走进教学楼,上到二楼,推开教室的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在靠窗的几张桌面上。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角。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本上的内容,声音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线,平稳、匀速、没什么起伏。我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发呆,粉笔字从黑板的左上角排到右下角,中间有几处被擦过的痕迹,像几道正在愈合的疤。我的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操场上那几个人还在跑步。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操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天空是那种八月底特有的、薄而高的浅蓝色,云很稀,像被水洗过的棉絮。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影子。

它站在操场对面的走廊尽头,在一根立柱旁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颜色模糊的、分不清是什么色调的外套,混在走廊里那些正在走动的学生中间。它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教学楼的方向,面朝我的教室。我没有看清它的脸。距离太远了,而且它的轮廓有一种很奇怪的特性——当我试图把目光集中在它身上的时候,它会变得比周围的东西更模糊,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雾。我看了它大约三秒,然后眨了一下眼。它还在那里。我又看了一眼,它还在。当我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很淡的、像一层被贴在皮肤表面的薄膜一样的触感。它在看我。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食堂。排队打饭的人不多,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筷子插进米饭里。食堂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官员在念稿子。我低头吃饭。吃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我抬起头。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它站在食堂门口,在一棵绿化树的后面,半个身子被树干遮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上午一模一样的模糊轮廓。它没有进来。它只是站在外面,面朝食堂里面,面朝我坐的方向。我放下筷子,它还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它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灰一样,散开了。

下午的课我几乎没有听。那个影子没有再出现在教学楼里,但它留下的触感还在。我能感觉到它曾站过的位置——走廊尽头的立柱旁、食堂门口的绿化树后、操场边的栏杆边。它走了,但它看过我的地方还留着。像几枚被按压在皮肤上的指纹,不疼,但是一直在。

沈涘羽来找我的时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后。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收拾书包的,和两个在窗边聊天的女生。我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她从门口走进来,挡在了我和门之间。她穿着那件白衬衫,双肩包挂在一边肩上,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她的表情和上午在地铁站台上一样,嘴角带着那种已经准备好的弧度,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像水面反光一样的东西。

“阿犬,”她说,“你今天怎么都没理我?”

我没有回答。我从她身侧绕过去,走向门口。她跟了上来,脚步比我快半步,挡在了我前面。她的白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七海栞身上那种不同,更甜一点,更人工一点。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很轻,“是因为阿泽吗?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但我——”

“因为你有对象了呀。”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我说的。沈涘羽停住了。她站在我面前,挡着教室门口的那条窄道,手里的水瓶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她的嘴还张着,像是准备接下来说什么,但那个字没有出来。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像一层正在被掀开的东西。她在看我,但她的目光穿过了我的脸,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落在她自己的某种记忆里。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正在变硬,像一层被晒干了的、正在开裂的漆面。

然后她开始发抖。

她的肩膀在颤,手臂在颤,握着水瓶的手指在颤。水瓶从她手里滑落到地上,滚了两圈,在教室门口的台阶边缘停住了。她没有去捡。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正在从她身边离开的东西。那个眼神我见过——在橱窗后面,在莫愁乡的幻境里,在第四章那场站台上的告别中。她看着我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同学。像在看一个正在被从她手里抽走的、她以为永远属于她的玩具。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我面前拨开。我的力道不大,只是足够让她松开挡在门口的姿态。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很凉。然后我松开了手。她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开始裂开。

从她握着水瓶的那只手开始。手指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块正在被从边缘溶解的糖。裂纹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她身体的边缘正在失去形状。然后她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她的身体从中间向外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在傍晚的光线中形成一团模糊的、正在向外扩散的云。那些颗粒落在我的衣服上、书包上、脸上。很轻,比灰更轻,像一层被风吹散的、干燥的粉末。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两个在窗边聊天的女生还在聊天,收拾书包的人还在收拾书包。他们看不到她。他们从一开始就看不到。

我站在原地。沈涘羽的残块落在我肩膀上、袖口上、鞋面上。我抬起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灰。很细,很干,像被磨碎的粉笔末。

然后我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枕头上,和昨天一模一样。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长裂纹看了几秒,胸口还在起伏。我的脸上还有那种触感——干燥的、细碎的、像被一层灰覆盖过的触感。我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手指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生。

她站在我的床边,很安静。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颜色很淡、分不清是什么色调的裙子,头发是黑色的,长度到肩膀,扎得很低。她的脸……我记不清她的脸。我只记得她在看我。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很轻地在擦我脸上的什么东西。毛巾是温的,带着一种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

“「应许之人」,你又一次搞砸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在远处流淌的河。她擦完我的脸,把毛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我试图看清她的脸,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她的五官都像被一层很薄的雾遮住了一样,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没关系的,我们再来一次。”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在那层雾的后面,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请在一开始就来找我吧。”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脚。

“我的名字是——”

她推开了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渚,长,歌。”

门合上了。光消失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窗框上方,像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窗外的阳光正在变亮,从浅金色变成更白的颜色。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我的脸上也是干的。但我的掌心里,那两道疤痕的位置,在发烫。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毛巾不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正在发出一层很淡的、像被唤醒的呼吸一样的光。我握住戒指,把它转了一下。巫山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凸起,像一条正在从深处浮上来的线。我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在,压在红绳旁边,姑姑潦草的字迹清晰可辨。七海栞蜷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石子。

“你醒了。”

“嗯。”

“姑姑去上班了。”

我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我说:“栞,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歪了一下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什么……”

她站起来,白色的T恤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

“好。”

我转身走向门口,握住了门把手。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掌心里,那两道疤痕在发烫,像两条正在被重新点燃的线。

渚长歌。我记住了。1

段评

内容太有吸引力,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