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黏腻得让人心烦。
林知夏推开“知微书坊”的木门时,檐下的铜铃发出了一声闷响。她收起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顺手将它插进伞篓里。店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香草混合的独特气味。
“今天怎么这么早关门?”她一边脱下被雨水打湿一半的风衣,一边朝里间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林知夏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哪怕是打烊了,店里的老猫也会跳上柜台蹭她的手心。但今天,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放下包,绕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朝最里面的工作间走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工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修长分明的手指捏着林知夏那把用了三年的竹骨镊子,极其专注地端详着桌上那本散架的清代线装书。
听到开门声,男人动作微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窗外恰好划过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凌厉分明,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和十七岁那年在巷口等她放学时一模一样。
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陈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幻觉。
男人放下镊子,目光落在她微湿的鬓角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开口:
“嗯,是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手里还滴着水的雨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熟稔:“林知夏,七年没见,你连个伞都不带全的习惯,还是没改。”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来,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门框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结结巴巴地问,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将那本残破的古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天鹅绒垫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接了隔壁那栋老洋房的改造设计。”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听说这栋房子的主人请了一位很厉害的旧物修复师,我作为邻居,总该来打个招呼。”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知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久不见,邻居。”
林知夏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她问。
“昨天。”陈叙迈开长腿,朝她走近了两步。属于成年男性的清冽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带着淡淡的雨水和雪松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
“知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我回来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林知夏觉得,这场下了七年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淋透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