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8日凌晨两点,勐腊雷达站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湿军装混合的霉味。临时拉起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雷达站站长(少校)、团保卫股干事(上尉),以及闻讯从师部赶来的侦察科参谋(大尉)。
桌子前面,只有雷战一个人。
他还是那身泥水淋漓的新兵装,站得笔直,像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标枪。
“姓名?”
“雷战。”
“单位?”
“一团三营新兵连。”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军事禁区。”
“知道私自离营、擅闯禁区的后果吗?”
“知道。禁闭,乃至军法处置。”
保卫股干事把钢笔往桌上一摔:“知道还敢来?你当这是儿戏?说,谁指使你来的?”
雷战眼皮都没抬:“没人指使。我自己来的。”
“放屁!”站长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了起来,“你一个新兵蛋子,怎么知道今晚有情况?怎么知道频率伪装?怎么知道‘黑猫码’?这些词连我都听不懂!你不说清楚,老子现在就办你!”
雷战终于抬眼了。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三个军官心里同时一颤。
他没有回答站长,而是看向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侦察科参谋:“报告首长,我有两条线索,核实完再定性我不迟。”
参谋眯了眯眼:“说。”
“第一,”雷战伸出一根手指,“雷达站外围铁丝网东南角,有一处松动,是我半小时前潜入时刻意弄的,为了混淆痕迹。真正的入侵痕迹在西北角,那里有两枚未爆的微型地钉,是K2侦察兵专用的‘猫爪’系列,国内未见装备。”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那辆地方牌照的吉普车,车牌号是云·A476XX。司机叫刘瘸子,副驾叫瘦猴,都是边境有名的混混,半年前开始给境外送货。今晚他们车胎被我划了,现在应该还在两公里外的林子里换胎。”
他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至于‘黑猫码’,是我上个月在炊事班烧火时,听一个来送煤的老乡哼过一段调子。我觉得像某种电报码,就记下来了。今晚听见,刚好对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现场物证(地钉、车牌),又有心理铺垫(烧火时听到的调子),甚至连自己“破坏军产”(弄松铁丝网)的过错都主动揽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解释太牵强了。一个烧火的新兵,能听懂境外间谍的密码?
侦察科参谋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雷战,你入伍才五个月,三公里越野全团第一,射击考核五十环。新兵连班长反映,你经常半夜起来‘加餐’,练的不是队列,是匍匐前进和隐蔽。”
雷战没说话。
“你这种苗子,不该在炊事班烧火。”参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今晚的事,你立了功。但程序不对。这样吧,你的解释,我们暂时记录在案。至于真假……”
他转头看向站长:“立刻派人去搜山,核实他说的地钉和车牌。如果属实,此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背后有大鱼。”
“如果不符呢?”保卫股干事追问。
参谋冷冷地看了雷战一眼:“如果不符,他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骗子,直接移交军事法庭。”
……
凌晨四点,搜山小队回来了。
带回了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地钉,以及刘瘸子和瘦猴的供词——两人承认受雇于境外人员,任务是“盯着雷达站,一旦有异常信号就汇报”。
证据链,闭合了。
会议室里,气氛陡然转变。站长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尴尬,保卫干事的咄咄逼人变成了疑惑。
雷战还是站着,仿佛外面的风雨和屋内的审问都与他无关。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张海燕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姜汤。她穿着不合体的军大衣,短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亮。
她没有看首长,径直走到雷战面前,把姜汤递过去。
“喝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雷战低头看了一眼那缸姜汤,又抬起眼,对上张海燕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感激,看到了好奇,更看到了一种试图看透他灵魂的探究。
他接过缸子,一饮而尽。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烧下去,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谢谢同志。”他低声道。
张海燕却没有走,她站在他身侧,对着几位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今晚若非这位同志预警,雷达站机密尽失,我也难逃一劫。请求组织上,对他从轻发落。”
侦察科参谋摆摆手,示意她稍息。他重新看向雷战,眼神复杂:“雷战,你今晚的行为,功过各半。功在护密,过在违纪。鉴于你表现出的特殊素质,经请示,决定破格录取你入石家庄陆军学院,提前进行干部培训。至于今晚的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你那个‘烧火听调’的解释,我姑且信了。但你记住,在军队,规矩就是性命。下次再敢‘先斩后奏’,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雷战立正,敬礼:“明白,首长!”
……
走出会议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山林里雾气升腾。雷战走在前面,张海燕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了很久,张海燕才轻声开口:“雷战。”
“到。”
“你真的只是在烧火时听到的调子?”
雷战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潭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张副连长,你相信直觉吗?”
“不相信。”张海燕摇头,“我只相信数据和逻辑。”
“那就把今晚当成我的直觉好了。”雷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以后你会遇到很多解释不清的事,别问,也别查。对你,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如松。
张海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将来会被黑猫折断的手,此刻完好无损。
她忽然意识到,从昨晚那个雨夜开始,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这个叫雷战的少年,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整个K2组织加起来还要深。
这一章写完,雷战在军内的“妖孽”形象就立住了,张海燕的心防也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