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盟友

脚步声在第十二号房间门口停住了。

顾临渊没有起身。他依然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手腕上的手环热度正在慢慢退去。屏幕上那行“她来了”闪烁了两下，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离去，是继续往前。经过了第十二号房间的门口，往更深处走去。

顾临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来找他的。

他应该松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他没有拧开。

只是站在那里，额头几乎贴着门板，听着走廊里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年轻女孩在哭。

苏眠回到一号房间后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手环屏幕亮着，正在以每三秒一页的速度翻动着前七十二轮的数据记录。她的眼睛跟着数据流移动，瞳孔里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两颗微弱的星。

她在等。

七十二次轮回教会她的一件事是：游戏开始后的第一个夜晚，一定会有人来找她。

第二十三轮是周建国，带着一瓶从休息区顺来的红酒，试图用拉关系的方式套出神的权限范围。苏眠喝了那杯酒，然后第二天投票时把他送上了审判席——酒里有安眠药，他以为她不知道。

第三十七轮是那个秃顶的出租车司机，半夜敲门求她“保护”，说他有老有小不能死。苏眠答应了。然后他在第四天的投票里第一个把票投给了她。

第四十一轮是顾临渊。

他什么都没带，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敲开了她的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然后转身离开。

那一轮，他在第五天杀了她。用的是他从休息区厨房里拆下来的烤箱烤架磨成的刀片。

第五十六轮——

敲门声响了。

苏眠关掉数据界面，抬起头。

敲门的节奏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不是周建国那种带着习惯性权威感的叩击，也不是顾临渊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通知你“我来了”的单手敲。

这个人的手在抖。

“请进。”苏眠说。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梯形。然后一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是那个学生模样的双马尾女孩。她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卫衣，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像是之前擦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兔子。

“神、神姐姐……”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我能进来吗？”

苏眠看着她。

第四十八轮。这个女孩叫林小晚，身份是嫌疑人，罪行是【见死不救，致唯一亲人死亡】。她在第三天晚上被投票出局，因为她在投票时手抖投错了票，把自己送进了绝境。石化的时候她一直在喊“姐姐”。

第六十五轮。她活到了第五天，然后被执法者发现身份，在走廊里被规则之墙处决。苏眠路过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在抽搐。

第三十一轮——

苏眠眨了一下眼，把脑海里的数据清空。

“进来。”她说。

林小晚像一条泥鳅一样从门缝里滑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她背靠着门板，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在外面跑了很久。

“他们都在互相猜，”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就刚才，周建国和那个黄毛吵起来了。黄毛说周建国肯定是执法者，因为他一直在指挥大家。周建国说黄毛才是，因为他故意捣乱——”

“你是嫌疑人？”苏眠打断她。

林小晚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嗯！我是！我真的是！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手环——”

她说着就要去按手环，苏眠摆了摆手。

“不用。我知道。”

林小晚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苏眠，眼眶里的泪又漫上来一层。

“神姐姐，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才上高三，我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我明明在家睡觉……我爸妈肯定急疯了……”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少女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画了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苏眠沉默地看着她哭。

她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

“你能保护我吗？”林小晚抬起泪眼，用一种溺水者看救生圈的眼神看着她，“你是神，你有裁决权，他们不敢不听你的……求求你——”

“可以。”

林小晚的哭声停了一瞬。她大概是没想到苏眠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好的大段哭诉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真、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苏眠站起来，她比林小晚高半个头。灰色卫衣的帽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后颈。“从现在开始，你待在我身边。别离开我的视线。”

她低头看着林小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少女的影子。

“你做得到吗？”

林小晚拼命点头：“做得到做得到！我肯定不乱跑！我保证——”

苏眠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她的话。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

林小晚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非常短，短到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只是一个少女在听到奇怪问题后正常的、微小的困惑。

但苏眠不是普通人。

她看到了。

林小晚眨了眨眼，换上困惑的表情：“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是嫌疑人啊，我的手环上写的——”

“手环可以伪造。”苏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聊今天天气不错，“执法者的权限比嫌疑人高一级。你们可以修改身份信息的显示——不是完全改成别的，只是把‘执法者’三个字临时替换成‘嫌疑人’。替换时效六小时，每次冷却两小时。”

她顿了顿。

“这是游戏第三天才会解锁的功能。”

林小晚脸上的困惑慢慢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揭穿。

是因为苏眠说了“第三天”——游戏才开始不到一个小时。

“但你不是正规渠道解锁的。”苏眠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你是预备成员。守夜人在送人进终焉乐园之前，会提前激活一部分权限。这算是……入职福利？”

林小晚的眼睛里，最后一滴眼泪也干了。

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后背贴着门板，那个柔弱的、受惊的、像兔子一样的姿态还在——但兔子突然不动了。

不动的时候，你才能看到它藏在毛下面的肌肉线条。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声线变了，是语调。所有刻意的怯懦都被抽走了，剩下的部分干净利落，像是终于脱掉了一件穿得太久的戏服。

苏眠重新坐回床沿。

“你觉得呢？”

林小晚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嘴角的弧度差不多，但眼睛里全是不同的东西。之前是单纯的、小鹿一样的柔弱；现在是狡黠的、猎人一样的评估。

“七十三次轮回。”林小晚说，声音里的少女感彻底蒸发了，“我进来之前，系统给我看过你的档案。编号073。终焉乐园唯一一个记忆无法被系统清除的异常NPC。”

她把“NPC”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故意在测试苏眠的反应。

苏眠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任务是清除污染源顾临渊。”林小晚收起笑容，“优先级A级。但你——苏眠——你的档案上写的优先级是……”

她顿了一下。

“S级。”

苏眠挑了挑眉：“这是要杀我？”

“不。S级的意思是——”林小晚推开身后的门板，直起身体，用一种正式汇报的口吻念出了守夜人的档案用语，“‘优先接触，优先评估，必要时优先保护。’”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

一号房的灯光本来就不亮，手环的屏幕也在刚才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切成了明暗两半。

“所以你不是来求保护的。”苏眠说。

“我是来评估你的。”林小晚坦白，“看你是威胁，还是盟友。”

“结论呢？”

林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地上那道走廊灯画出来的明暗线，把自己完全放进了苏眠所在的黑暗里。

“我的结论是——”

她伸出手。

不是虚拟屏幕，是实实在在的、人类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苏眠。我知道你想毁掉终焉乐园。我也一样。”

苏眠看着那只手。

“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林小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不是扮演出来的脆弱，是真正的不设防。“她叫林小雨。守夜人编号009。三年前，她被选入终焉乐园执行清除任务。她进去了，但没有出来。”

苏眠没有说话。

她记得林小雨。

第十四次轮回。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刀疤。她在第二天找到了苏眠，说她是执法者，想和苏眠合作找出嫌疑人。苏眠答应了。第三天，林小雨在投票中被反杀。

石化的时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告诉我妹妹，对不起。”

“系统判定她任务失败，在数据库里把她标注为‘已清除’。”林小晚说着，伸出的那只手开始微微发抖，“但我知道，被终焉乐园清除的人不会真的死亡。他们会变成游戏的一部分——变成规则、变成场景、变成NPC。”

她的手指收紧，攥成了拳。

“我要找到她。我要把她带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眠伸出手，握住了林小晚的拳头。

“我不保证你能找到你姐姐。”

她看着林小晚的眼睛，瞳孔里的金色光芒稳定地燃烧着。

“但我保证，这座乐园会塌。”

林小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带着眼泪的笑。

“成交。”

她反手握住苏眠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虎口有练刀留下来的老茧。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恢复成了那个柔弱的、受惊的高三女生。

“那我走啦，神姐姐！”她的声音又变成了之前那种又细又软的调子，像是在变脸，“别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哦~”

苏眠看着她变脸，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的演技比前七十二轮都好。”

林小晚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拍。

“前七十二轮？”她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是说——”

“每一轮都有你。”苏眠说，声音平淡，“有时候是嫌疑人，有时候是执法者，有时候是平民NPC。每一次你都会来找我。每一次。”

她顿了顿。

“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姐姐的事。”

林小晚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沉默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个瞬间，她看起来不像十七岁，也不像二十岁。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个游戏里死过很多次、却每一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某种东西。

“因为这是第一次，”她说，“我觉得你能赢。”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响起轻快的、属于高中女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眠重新调出手环的数据界面。

她在玩家信息页面上找到了林小晚——编号07，身份标注为“嫌疑人”。她长按那个名字，手环震动了一下，弹出了一个隐藏的操作菜单。

【标记此玩家为：盟友】

【是否确认？】

苏眠点了确认。

屏幕上林小晚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绿色标记。

然后她又调出了顾临渊的数据页面。

编号12。污染源携带者。觉醒度：1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页面也设成了常驻监控。一旦觉醒度变动超过5%，手环就会震动提醒。

做完这一切后，苏眠关闭了所有界面。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七十二小时后，系统将执行记忆清除。

三十七分钟后，游戏进入第一个白天。

二十四小时后，第一次投票。

她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收集所有神骨碎片，找到命运之匣的激活方法，在司命星君的注视下完成破局。

而她的盟友只有两个——

一个杀过她七十二次、正在以异常速度觉醒的“污染源”。

一个演技精湛、刚刚才亮出底牌的守夜人预备成员。

苏眠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足够了。”

走廊尽头。

第十二号房间。

顾临渊站在门后，手还放在门把上。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酸。

但他没有松开。

因为他的脑海里，第二块碎片正在解封。

那是一帧画面。

比第一块碎片稍微清晰一点——他能看到颜色了。灰色的卫衣，黑色的长发，还有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

她在说——

“别信任何人。”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后，确认对手已经走入陷阱的笑。

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

画面再次碎裂。

顾临渊猛地睁开眼。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手环的屏幕正在疯狂闪烁，温度高到烫手。

屏幕上的觉醒度数字跳动了一下。

17%。

18%。

19%。

然后停了。

20%。

一行新字出现在屏幕上：

【觉醒度达到20%。解锁权限：隐藏规则感知（被动）。】

【效果：在特定条件下，你可以感知到系统未播报的隐藏规则。】

顾临渊低头看着这行字，瞳孔里倒映着幽蓝色的光芒。

他不认识“隐藏规则”这个词。

但他的身体认识。

就像他的身体认识她一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