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听完他的话,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之前,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她抬眼看向衍,语气带着一点茫然。
“今天白天,我提前去了一趟大学,打算先熟悉一下校园,顺便去找负责新生接待的招生老师,咨询报到相关的事情。”
她微微蹙起眉头,回忆着白天那股隐隐不对劲的感觉。
“可是我在办公楼来回找了很久,办公室大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一个负责接待的老师都没有看见。公告栏上面贴着接待安排,明明今天是接待咨询日。”
“整栋楼安安静静,零星路过几个学生,也都行色匆匆,一问三不知。”
秦念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明明一切看着都很正常,可就是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好像……那里本该有人,却凭空消失了一样。”
小屋内静了一瞬。
衍神色微微一凝。
异象的侵蚀不仅仅游荡在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干扰普通人生活里的空间与轨迹,连人类城市里的学校,也已经受到了波及。
“还有别的异常吗。”
“没有了。”秦念摇了摇头,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多想,“也许只是我去的时间不巧,大家临时有事离开了吧。只是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有点放不下。”
她短暂地叹了口气,重新将思绪拉回眼前这件工作上。
“说回刚刚那件工作。你朋友给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我确实很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地望向衍。
“只是,我马上就要开学,一边工作一边上学的话…还是想再多想一想。”
衍见她乖乖记下叮嘱,神色稍稍舒展,轻声开口:
“我接下来还有修行要做,需要先离开一段时间。”
他周身已然泛起细碎微凉的黑雾,空间扭曲的预兆缓缓浮现,是他每次瞬移离开的模样。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散的瞬间,秦念忽然快步上前,轻轻开口叫住了他。
“衍。”
她抬头望着他。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帮我?”
“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一无所有,也帮不到你什么。可你一次次救我、护我,现在还特意为我找安稳的工作。”
这句话轻轻落在安静的小屋,彻底定格了空气。
衍虚化的身影骤然一顿。
猩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他瞬间通透了所有关键。
原来秦念自己完全不知情。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连八级幻影师都勘不破的特殊气息,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纯粹的普通人,不知道她莫名吸引异象、莫名被异世暗流盯上的根源,全都来自她自身。
她一无所知,只单纯感念着他的善意。
衍压下所有深层的思索,褪去眼底的沉敛,语气放得极淡,模糊又平和,刻意避开了所有隐秘:
“没有特殊原因。”
“只是刚好遇见你,顺手而已。”
话音清淡,轻得像窗外掠过的晚风,敷衍却温柔,不带任何破绽。
秦念愣了愣,虽然对于这个笼统的答案有些意料之中,却也看出他不愿多提。
还没等她再开口,萦绕在他周身的黑雾彻底翻涌开来。
衍的身影化作细碎暗影,无声无息消散在房间之中,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风里的叮嘱:
“好好考虑,注意安全。”
屋内灯火依旧暖软,却彻底安静下来。
秦念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怔怔望着空空的角落,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怎么可能只是顺手。
一次次不顾一切的庇护,费心为她谋划安稳的前路,连陌生的高阶人脉都为她动用……
哪有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顺手。
而此刻,消失后的衍,已然悬于城市夜空之上。
他垂眸望向下方灯火万家的城市,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的审视。
------------------------------------------------
夜深人静,狭小的出租屋彻底沉入静谧,月色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着床沿,秦念睡得沉沉。
意识一沉、再睁眼时,周遭熟悉的灰雾瞬间裹住了她。
她心头猛地一紧,神经瞬间绷紧。
又是这里……又是那个梦……
不是懵懂的睡梦混沌,她的神智异常清醒,每一寸思绪都无比清晰。和上次客栈那场窒息的噩梦一模一样,荒芜死寂的天地,厚重压抑的灰雾,连空气里冰冷腐朽的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在做梦。
又是异象缠身的噩梦。
心底清楚一切皆是幻境,可刺骨的寒意还是死死钻进骨头里,让她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没等她稳住呼吸,前方翻涌的浓雾骤然裂开一道缺口,庞大的阴影轰然压落,整片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一头狰狞可怖的异兽盘踞雾中,彻底堵死了前路。
它身形魁梧扭曲,是世间绝无仅有的诡异模样,半身覆着粗硬杂乱的厚皮毛,暗沉发黑、粗砺扎眼,半身交错叠着冷硬冰凉的细密鳞片,寒光隐隐流动。两种完全相悖的肌理扭曲纠缠在一起,不似龙、不似熊,只剩纯粹的暴戾与狰狞。外翻的獠牙尖锐锋利,死死抵着下唇,一双猩红兽瞳死死锁定她的位置,眼底满是吞噬一切的凶煞。
恐惧瞬间击溃她的四肢,秦念浑身一僵,双腿彻底发软,重心一塌,重重跌坐在冰冷荒芜的地面上。
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她盯着步步逼近的异兽,喉咙发紧,牙齿疯狂打颤,破碎的音节结巴着挤出:
“异…异象……”
她清清楚楚告诉自己,是梦、都是假的。
可眼前的压迫感、腥冷的气息、巨兽沉沉的呼吸,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
更让她心口发凉的是——
以往每一次,只要异象出现,衍一定会来。
一定会用他幻影的力量破开黑暗,挡在她身前,替她斩断所有危险。
可这里是梦里。
衍不在这里,没有幻影师,没有人会突然出现救她。
没有人能救我。
这个认知狠狠砸在心底,极致的恐惧逼出了她所有求生本能。秦念不敢瘫坐等死,手掌狠狠撑住冰凉地面,指尖抠着虚无的沙土,猛地踉跄着翻身爬起!
不能停!我必须跑!
她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转身就朝着无尽灰蒙蒙的浓雾深处疯狂逃窜。
脚下的地面虚软飘忽,每一步都踩得极不稳,像是随时会坠入虚空。她拼命迈开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发丝被无形的冷风狠狠吹乱,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身后,异兽低沉、暴虐的嘶吼接连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沉重的踏地声步步逼近,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她紧绷到极致的心脏上。
它离我越来越近了!
秦念心脏狂跳,胸腔剧烈起伏,疼得像是要炸开,呼吸紊乱得几乎吸不上气。她不敢减速,拼了命拔高速度,双腿酸胀发麻,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千万别被追上!
她一边亡命奔逃,一边控制不住频频回头。
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那道庞大的黑影紧随身后,浓雾被它的身躯强行冲散,狰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森白的獠牙仿佛下一秒就能咬上她的后背。
一次、两次、三次……
越跑越慌,越慌越怕,眼底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惊惧。
这片雾海无边无际,她看不到出口,看不到尽头,身后是不死不休的异兽追杀,身前是茫茫无路的灰暗虚无。
她就像被困在这片噩梦里,永远逃不出去。
就在她体力彻底透支、双腿快要支撑不住、濒临脱力的瞬间——
身后紧追不舍的暴虐嘶吼、震地的脚步声、浓烈的兽腥戾气,骤然凭空彻底消失。
一瞬间,天地死寂。
风声停了,震颤没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尽数静止。
极致的安静,比刚刚亡命追杀的压迫感更加阴森诡异。
秦念猛地刹住狂奔的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剧烈往前踉跄数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子里还残留着刚刚被追杀的恐慌,恍惚间还以为异兽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可还没等缓过一口气,她额头骤然一暖,直直撞上一具坚硬温热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