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寒病侵榻，祸言加身

暮色刚刚漫过吊脚楼的檐角，白日里扎染布的草木蓝香还残留在小院之中。

不过一夜光景，方才还陪着自己捆扎布料、说笑闲谈的王橹杰，骤然倒下了。

前一晚夜半山雾寒凉，王橹杰躺下之后便睡得格外沉，起初穆祉丞只当他是白日劳作太过疲惫，直到伸手碰上去，才察觉到那一身烫得吓人的体温。

没有淋雨，没有被毒虫咬伤，也没有染上山林常见的瘴疾。

好好一个惯于在山间奔走、体魄强健的少年，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热，浑身酸软无力，连翻身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只能沉沉卧于床榻之间。

穆祉丞心下慌乱，天还未亮便匆匆去请寨中懂草药的阿婆过来诊治。望闻问切轮番试过，熬下几帖退热的草药喂下去，却半点不见起色。王橹杰大多时候都陷在昏昏沉沉的昏睡里，偶尔短暂睁开双眼，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整座苗寨。

这座深山寨子本就笃信山神气运，很多旧事本就埋在众人心底。当初穆祉丞意外坠落到此地，是王橹杰把濒死的他从山谷底下背回木屋照料；后来穆祉丞不告而别离开苗疆，寨子安安稳稳，什么异状都不曾发生。而今穆祉丞再度归来，才相处短短数日，王橹杰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几件事串在一起，猜忌便滋生出来。

起初只是妇女们在溪边捣衣时低声窃窃私语，言语尚且含糊，可随着王橹杰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草药全都收效甚微，闲话渐渐变成斩钉截铁的定论。

“就是那个城里来的穆祉丞，是他带过来的灾厄。”

“之前就传闻，他勾走了橹杰的魂魄。如今人回来了，灾祸也跟着来了。”

“山神不接纳外乡人，他留在寨子里，橹杰这条命都要被他耗没。”

流言越传越凶，不再是躲躲藏藏的碎语。

往日见到穆祉丞还会和善问好的乡亲，如今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立刻避开，眼神里满是忌惮与厌弃。木屋小院，渐渐成了寨中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穆祉丞全然顾不上周遭人的态度，日夜守在床榻边。他替王橹杰擦拭额头，小心翼翼喂下汤药，看着少年紧锁眉头、陷入昏睡的模样，满心焦灼又束手无策。有一回王橹杰短暂清醒过来，朦胧之中还攥住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反复跟他说，不要听旁人胡说，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少年拼着病痛也要维护他，可这份维护，在汹涌的寨中流言面前，微弱得不堪一击。

等到午后，鼓楼那边传来喧闹，寨中的长辈聚集商议完毕，一群村民结伴，径直朝着这间临水木屋走来。脚步声踏过青石板，沉重而整齐。

没有人冲进屋内，一众男女就静静站在院子门外，层层围拢，脸色冷峻。为首的几位老人面色凝重，再没有从前的宽厚慈祥。

“穆祉丞。”老人的声音穿过院门，落在寂静的小屋内，“橹杰染上怪病，药石难治，全寨上下都看得明白，是你外来之人冲撞了我们山寨的气运。”

穆祉丞从床边起身，脚步沉重走到院门口。门外是一张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通通压在他的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们念你从前并无恶行，不与你多加追究。”老人一字一顿，语气狠下心来，“但你不能再继续留在此地。为了橹杰，也为了整座寨子，你必须离开。”

风卷过院落，竹架上那两块他们共同完成的扎染布匹随风轻轻晃动，蓝白花纹在天光下依旧好看。

昨日还一同期许着山水风月，此刻，灾祸的罪名已经牢牢扣在了穆祉丞的身上。

他回头望向屋内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王橹杰，再看向院外态度强硬的一众村民。

一边是重病无力自保的心上人，一边是全寨人的驱逐逼迫。进退两难，万般苦楚堵在胸口，说不出半句辩驳。

寨门之外，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离开的道路，可他的心，却死死牵绊在这间木屋里。

风波骤起，甜蜜的时光戛然而止，残酷的现实，就此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