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曲折,晨雾浓重潮湿。
王橹杰从山下小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方才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那一声外人亲昵唤出的“恩仔”,那一句温柔女声的应答,像一把细而冷的刀,轻轻划开他这一个多月所有的执念与自欺。
他一路沉默上山,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眼底死寂得吓人。
明明是盛夏,山间草木繁茂、风暖日晴,可落在王橹杰眼里,整片天地都是灰的。
他回到苗寨的那一刻,寨子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比往日更沉、更冷。
自从穆祉丞走后,寨子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生养之地,而是一座困死人心的牢笼。
他依旧守着那间空屋,日日失神,夜夜难眠。只是从镇上回来之后,他的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从前的失魂落魄,是思念、是空等、是不甘心。
而现在,是彻底的心死、坍塌、无望。
他不再站在木屋门前长久凝望,也不再固执守着门口一动不动。他只是终日呆滞坐在自家院角,眼神空空,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偶尔风吹动他衣角,他也毫无反应。
整个人像一尊彻底失去生气的石像。
情绪跌落谷底,一天比一天低沉,一日比一日麻木。
家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半点看不懂他到底怎么了。
在寨里长辈眼里,王橹杰从前乖巧懂事、勤快踏实、开朗鲜活,不过短短数月,就变得沉默怪异、性情大变、神魂游离。
他不与人说话、不参与劳作、不愿进食、终日发呆。
所有反常的状态,落在古老闭塞、信奉鬼神的苗寨人眼中,只会得到一个唯一的解释——
他着魔了。
寨里流言本就从未停歇,人人都说外来的穆先生是勾魂的魔鬼,偷走了王橹杰的魂魄。如今他愈发颓废憔悴、死气沉沉,更是坐实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
家人忧心忡忡,请来寨中老人看过,得到的答案依旧一致:
“这孩子魂不稳,被外乡邪物缠了身,丢了神志。”
父母无可奈何,只能日日叹气,看着昔日最争气的少年,日渐枯萎消沉,却找不到半分解救的法子。
他们不知道相思苦,不懂少年情深,看不懂他夜夜失眠的煎熬,更不知道那通电话带给了他怎样致命的崩塌。
他们只当他是撞邪、着魔、失了心智。
寨里日子缓慢,规矩却代代严苛,从无破例。
苗寨自古有俗规:少年年满弱冠,心性定型,便需遵族规婚配,安家立命,稳心镇魂。
寨中长辈看王橹杰日渐疯魔失神,愈发惶恐。
众人私下商议,一致认定——
少年之所以神魂散乱、日渐消沉,皆是因为心性无根、无人管束、孤身飘零。
只要早早成婚、成家定心,邪祟自然可退,涣散的神魂自然能归位。
他们以为,婚姻是救赎,是镇邪,是治好王橹杰“着魔”的唯一法子。
可他们不知,对如今的王橹杰来说,婚姻是枷锁,是深渊,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重石。
流言悄无声息酝酿,婚事被长辈悄悄敲定。
寨里一户本分人家,家中女儿温顺安静、年岁相当,长辈一拍即合,私自做主,打算强行给王橹杰定下捆绑婚约。
寨中旧式婚俗强硬霸道,一旦族老敲定、两家应允,便是板上钉钉,容不得少年半分拒绝。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没人在乎他心里装着谁。
所有人都打着“救他、帮他、治他疯魔”的旗号,强行要将他锁进一场毫无意义、彻底荒唐的婚事里。
消息传到王橹杰耳中时,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日山间无风,蝉鸣聒噪,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族人无意闲谈的几句话,轻飘飘落入他耳中:
“橹杰这状态必须成家压魂。”
“定了亲、成了婚,自然就正常了。”
“长辈都敲定了,过几日就上门换帖。”
短短几句,字字千斤。
那一刻,积压许久的麻木、隐忍、痛苦、思念、绝望,瞬间彻底崩裂。
他这一生、这颗心、这整段荒芜岁月,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只装过一个穆祉丞。
他为那人失魂、为那人守屋、为那人夜夜煎熬、为那人独自熬过整座寨子的流言非议。
他的心早已随那人远去,空空洞洞,不剩分毫。
如今世人不仅不懂他的深情,还要强行塞给他一段捆绑的婚姻,妄图用世俗枷锁,硬生生锁住他早已破碎荒芜的人生。
荒唐、可笑、残忍。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没有哭闹。
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方才静静坐在院角的少年,猛地起身。
眼底死寂多年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而出的是极致的疲惫、绝望、厌世。
他谁也没有看,一句话也没有留,转身冲出家门,朝着深山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脚步急促、踉跄、决绝,像逃离一场终生囚笼。
寨中人惊呼、呼喊、追赶。
可他跑得太快,太决绝,穿过田埂、越过溪流、扎进密林,片刻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山雾霭之中。
深山茂密幽深、云雾缭绕、人烟绝迹,凶险未知。
家人慌乱不已,族人四处搜寻、声声呼唤,山林回荡无数遍他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那日起——
王橹杰消失了。
一日不归。
两日不归。
整整三日三夜,杳无音讯。
寨子彻底乱了。
长辈惶恐不安,父母终日落泪、彻夜不眠,寨里人人心慌,流言再次翻天而起。
有人说,他是被山鬼带走了。
有人说,他彻底丢了魂魄,不愿再回人间。
有人说,是那个山外的魔鬼,彻底收走了他最后一丝神志。
无人知晓。
幽深寂静的深山之中,无人寻得到少年踪迹。
三日风雨、三日孤寂、三日隔绝人世。
他就那样独自困在茫茫青山里,远离寨子、远离世俗、远离那场荒唐逼来的婚事。
也远离了所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人间烟火。
山里无灯、无人、无声、无扰。
只有他一颗破碎的心,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彻底放任荒芜。
寨子灯火通明、人人慌乱。
而他,独坐深山,与世隔绝。
谁也不知道,这三日深山独处,会让他彻底走向沉沦,还是让他攒够勇气,面对早已满目疮痍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