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青山流水,岁岁年年皆是一个模样。晨雾漫过山腰,笼住错落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潺潺溪水绕着寨子蜿蜒流淌,林间鸟鸣清脆,晚风卷着草木与山花的清香掠过街巷。寨子里的日子安稳缓慢,春耕秋收,烟火寻常,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唯独少了一个人,唯独王橹杰的世界,彻底荒芜沉寂。
穆祉丞走的那天,是一个微凉的清晨。
没有告别相拥,没有依依道别,只余下一扇虚掩的木门,一张字迹温柔的信纸,还有满屋未曾散尽的、属于那个城市美术老师的清淡气息。自那一日朝阳升起,翻过层层山峦远去之后,整个苗寨,再也寻不到穆祉丞的身影。
可他留下的痕迹,牢牢锁在了王橹杰的心底,也锁在了那间临水的小木屋里,更锁死了少年往后所有的心神。
短短半月光景,寨子里所有人都清晰地察觉到,王橹杰变了。
从前的王橹杰,是整个寨子最鲜活热烈的少年。眉眼干净利落,身姿挺拔矫健,手脚勤快,眼里永远盛着少年人的朝气与光亮。日出随族人上山劳作,日落归家收拾院落,待人热忱温和,说话爽朗通透,寨中长辈喜爱他,同辈少年亲近他,永远是一副鲜活热烈、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如今的他,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鲜活的光亮彻底从他眼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与空洞。
每日天光微亮,寨子里的人陆续起身忙活生计,炊烟袅袅升起,人声渐渐喧闹,唯有王橹杰,日复一日守在穆祉丞曾居住的木屋前,一动不动。
那间木屋是寨里最安静的角落,曾是两人朝夕相伴、闲谈静坐的温柔秘境。穆祉丞在这里画画、看书,陪着王橹杰看山间晚霞、听溪水潺潺,度过了一段温柔又短暂的时光。如今人去屋空,这里成了王橹杰唯一的执念,是他荒芜世界里仅剩的寄托。
少年常常一站就是一整天。
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正午烈日晒红他的侧脸,傍晚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深夜月色铺满他周身。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木屋门外,目光死死黏在紧闭的木门与雕花窗棂上,眼神空洞茫然,失了所有神采,周遭的喧嚣、劳作、人声,全都与他无关。
族人路过,频频驻足观望,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喊他归家吃饭,唤他上山干活,或是叫他帮忙打理寨中琐事。
一声声呼唤清晰明亮,落在旁人耳中清清楚楚,可落在王橹杰耳畔,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模糊又遥远。
他总是怔怔地失神,瞳孔涣散,目光呆滞,半晌才会迟缓地眨一下眼,茫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神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聚焦。别人说十句,他听不进一句,偶尔含糊地应声,嗓音沙哑干涩,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转瞬便再次转头望向那间紧闭的木屋,重新坠入自己孤寂无声的世界里。
他不再跟着族人上山采药、下地劳作,不再和同辈少年嬉笑打闹,不再打理自己的院落,甚至连最基本的吃喝作息都变得紊乱无序。整日枯立、静默、失神,如同庭院里一尊没有温度、没有生机的石像。
最让全寨人费解,也最让人议论纷纷的,是他对这间空屋近乎偏执的守护。
木屋自穆祉丞走后,便维持着最原始的模样,分毫未动。桌上还摆着穆祉丞用过的画笔、空白的画纸,窗台上放着他随手摆放的野花,床榻平整干净,屋内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寨里的妇人看屋内落了薄尘,心生善意,想着人走屋空,闲置可惜,便提着清水、拿着抹布,想要进屋打扫除尘,规整物件。
可她刚靠近院门,还未抬手推门,一直失神伫立的王橹杰,骤然像是被触碰了逆鳞。
素来温和沉默的少年,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身形一晃,径直挡在门前,脊背绷得笔直,眼神执拗又冰冷,死死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准进。”
妇人被他骤然变冷的模样惊得一愣,连忙笑着解释:“橹杰,屋子落灰了,婶帮你扫扫,空屋子别糟蹋了。”
“不用。”王橹杰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谁都不准进,不准打扫,不准动里面任何一样东西。”
那是穆祉丞待过的地方,是他与那个人唯一的羁绊。他怕一丝尘埃的清扫,一次物件的挪动,就会彻底抹去那人存在过的痕迹,怕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消散在风里。
自那以后,王橹杰便日夜守着这间木屋,寸步不离。
他立下死规矩,寨中任何人,无论长辈晚辈,无论善意与否,绝不允许踏足木屋半步,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屋打扫、触碰屋内物件。
白日守在门外,夜里便靠在墙角静坐,任凭山风侵袭,任凭夜色寒凉,固执地守着一座空屋,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思念。
谁来劝阻,都被他沉默却强硬地回绝。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靠近这间木屋,更无人敢提打扫规整的话。
寨子里的风言风语,也随着少年日渐憔悴、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滋生,愈演愈烈。
苗寨世代依山而居,素来信奉山野灵韵、鬼神玄学,偏爱以风月怪谈解释所有无法理解的人事。
从前人人都羡慕王橹杰,羡慕他与山外来的文雅先生交好,羡慕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欢喜。可如今少年日渐消瘦、神情颓靡,终日失魂落魄,形如枯槁,终日守着一间空屋自我沉沦。
所有人都看不懂这份执念,看不懂好好的少年,为何会在一个外来人离开后,彻底变成这般模样。
疑惑久了,揣测便生了,流言也渐渐四起。
妇人围在溪边洗衣,低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看橹杰这模样,哪像是正常人?跟丢了三魂七魄一样。”
“可不是嘛,自从那个画画的老师走了,他就没正常过一天。”
“好好的孩子,从前多精神利落,现在呆呆傻傻,饭也不吃,活也不干,天天守着空屋子,太蹊跷了。”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传遍整个寨子,越传越离谱,越说越玄乎。
起初只是惋惜少年消沉,而后渐渐变成无端的揣测与猜忌。
有人说,那个山外来的穆先生,根本不是普通人。
有人笃定,他看似温文尔雅、斯文温柔,实则身怀邪术,是山野间最阴诡的勾魂魔鬼。
“不然怎么解释?”村口的老人摇着头,语气笃定,“好好的少年,无病无灾,就因为他来了一趟、走了一趟,魂就被彻底勾走了?整日失神落魄,心如死灰,这不是被勾了心魂,是什么?”
流言蜚语层层叠加,在闭塞古老的寨子里疯狂蔓延。
所有人都笃定了这个荒诞的结论:穆祉丞温柔的眉眼是伪装,温润的性情是假象,他就是专门蛊惑山野少年、勾人心魄的鬼魅。他来时温柔靠近,骗走了王橹杰所有的心意,走时悄然带走了少年的魂魄,只留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在原地日夜沉沦。
“难怪两人整日待在一起,形影不离。”
“难怪橹杰从前满心欢喜,如今痛不欲生。”
“这是被魔鬼缠上,被勾走魂魄了啊。”
无数细碎的耳语、揣测、议论,如同细密的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整个寨子上空,也轻飘飘落在王橹杰的耳畔。
他都听见了。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世人都说,穆祉丞是勾人心魂的魔鬼,是蛊惑人心的妖物。
可伫立在空屋前的少年,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没有委屈,没有辩驳,只有无尽的酸涩与孤寂。
他不恼,不争,不解释。
旁人不知其中深情,不懂那场短暂相逢的温柔,不懂他日夜牵挂的执念。
哪里是穆祉丞勾走了他的魂。
从来都是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真心、魂魄、欢喜与余生所有温柔,全都心甘情愿送给了那个山外而来的人。
是他自愿沉沦,自愿执念,自愿守着一间空屋,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思念,困在无人知晓的深情里,无法脱身,也不愿脱身。
山间晚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拂过寂静的木屋。
王橹杰抬手,轻轻抚上微凉的木门,指尖摩挲着木纹的纹路,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
世人皆道,魔鬼勾魂,少年沉沦。
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世间最温柔的人,从未害他半分。
困住他的从不是邪术妖法,从来只是那一场盛夏相逢,一次温柔相伴,和他此生再也放不下的、满腔滚烫的爱意。
青山依旧,流水如故。
空屋寂寂,相思遥遥。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座盛满回忆的木屋,守着旁人不解的执念,等一场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重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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