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时光总是缓慢流淌,日升月落,云雾朝夕往复。
木屋的日子依旧安静,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穆祉丞的伤势一日日稳步痊愈,身上的创口结痂、脱落,只剩下浅浅淡粉的新肉,再也没有往日刺骨的痛感。
身体愈发轻松,可他心底的愧疚,分毫未减。
这些天,他始终缄默着,不再随意说笑,不再肆意松弛。哪怕王橹杰拼尽全力为他隔绝所有闲言碎语,拦尽族人的非议,穆祉丞也清楚记得那日听见的每一句闲话。
他知道自己是外人,是累赘,是打破苗寨安宁的变数。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让他终日克制、拘谨,时时惦念着早日离开,两不相欠。
他所有的温柔都带着距离,所有的道谢都藏着亏欠,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山风。
王橹杰全都看在眼里。
少年沉默寡言,不懂繁复人心,却最懂观察朝夕相伴的人。
他看得见穆祉丞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看得见他独处时悄然失神的模样,看得见他明明眉眼温柔,却始终紧绷着心神,一刻也不敢真正放松。
穆祉丞总是在自责,总是在觉得自己拖累了他,拖累了整个寨子。
连日的沉闷,压得这个远道而来的温柔之人,再也没有初醒时的松弛笑意。
王橹杰心底闷闷的。
他不懂如何哄人,不懂山外人的甜言软语,不懂怎么开口告诉穆祉丞:我从不在意拖累,我从来不怕因为你被族人非议。
他自小长在深山,习得的只有采药、辨草、守山、守寂无人的岁月。从小到大,无人哄他,无人慰他,他也从未学过如何宽慰别人。
可他唯独想让穆祉丞开心一点。
想让这个满心愧疚、终日拘谨的城市老师,好好松一口气,好好看看这座困住他、却也收留了他的深山。
白日的山林总有风声、人声、细碎纷扰,逃不开寨子的规矩,避不开旁人的眼光。
可深夜的大山不一样。
入夜之后,山雾温柔,万籁俱寂,没有闲话,没有非议,没有所谓的拖累与亏欠。
只有晚风、山林、漫山静谧,和整片城市永远见不到的、澄澈璀璨的漫天星河。
王橹杰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要带穆祉丞上山看星星。
苗疆深山的星河,是常年居城之人永远无缘得见的盛景。无边夜幕倒扣群山,星辰密密麻麻铺满天穹,亮得澄澈、干净、坦荡,足以抚平世间所有郁结。
他想让穆祉丞看看这片独属于深山的温柔夜景。
想让他知道,在这座所有人都排斥他、非议他的大山里,也有独独赠予他的温柔与浪漫。
想让他暂时抛开所有愧疚、所有顾虑、所有想要逃离的心思。
哪怕只有一晚也好。
哪怕他终究要走也好。
至少今夜,让他只为眼前星河心动,不为世俗闲言烦忧。
念头一旦生根,就开始在少年心底悄悄发酵、慢慢筹划。
接下来整整一天,王橹杰都变得格外安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期许,一举一动都在默默筹备。
白日清晨,他比往日更早进山。
不再是单纯采摘疗伤的草药,他特意去往最高最开阔的后山山顶——那是他从小到大独处看景的秘密地界,地势平坦,无林木遮挡,是整座大山看星星最好的地方。
他仔细清理山顶细碎的碎石、扎人的野草,将凹凸的地面一一抚平,寻来干燥柔软的厚草甸,铺得平整又舒服。
他想着,穆祉丞身上伤口刚好,不能久坐硬地,不能被石子硌到。
做完这些,他又穿梭林间,寻来最清甜的野果,细细擦拭干净,装进竹篓;打了最凉润的山泉,封存备好。
他甚至特意找出自己唯一一件干净无垢的深色外袍,叠好收好。深夜山风寒凉,穆祉丞久居城市,不耐深山夜寒,他怕他吹风着凉,怕刚愈合的伤口受风隐痛。
一切细碎的准备,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木屋里的穆祉丞,丝毫没有察觉少年心底隐秘的计划。
他依旧安安静静待在屋内,偶尔靠窗看着远山云雾,心底反反复复盘算着下山的时日,思虑着离开后的种种,满心都是亏欠与告别。
他看不见身侧少年沉默的用心,读不懂少年眼底隐忍的温柔期许。
午后山风和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木屋。
王橹杰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窗边静坐的穆祉丞。
少年的目光温柔又执拗,带着山野人独有的纯粹与认真。
他不急。
他慢慢等。
等一个夜色澄澈、无云无雾的晴朗夜晚,等晚风温柔,等星河垂落。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悄带他上山,揽整片山野星河,赠予满心郁结的他。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刻意宽慰。
他只会用自己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
把深山最浪漫的夜景,最干净的星光,最安稳的夜晚,全都留给这个满心亏欠、时时想走的人。
暮色渐沉,白日的天光一点点褪去。
天边染开温柔的橘粉,远山层层叠叠隐入朦胧雾色。
王橹杰抬眼望向渐渐暗沉的天色,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快了。
再等一个晴朗的夜。
他要带他的月光,去看遍他山野人间,最盛大的星河万顷。
不问亏欠,不谈离别。
只愿他今夜心安,眉眼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