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日复一日漫进深山木屋,悄无声息抚平着满身伤痕。
穆祉丞在王橹杰的照料下,身体恢复得极快。
少年话少,性子清冷,对外界万事漠不关心,唯独对他,细致到了极致。
每日天刚蒙蒙亮,王橹杰便入山采药、摘最新鲜的山果,回来细细熬制药膏、煮软糯的山粥。知道他吃不惯山里粗糙的干粮,便悄悄翻山去采清甜的野蜜,一点点拌进粥里,冲淡草木的涩味。
换药时永远轻放力道,会提前把草药捂至温热,避开他每一处剧痛的伤口;夜里总会数次起身,探他的体温,替他掖好滑落的兽皮毯子。
木屋狭小的方寸天地里,全是少年笨拙又滚烫的温柔。
穆祉丞看在眼里,暖在心底,也愈发清楚这份照顾有多破格。
他闲时会靠着窗边,看王橹杰在院中晾晒草药、劈柴打水。
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干脆,阳光下侧脸线条利落纯粹,黑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带着山野独有的干净野性。
短短几日相处,穆祉丞早已摸清,王橹杰是骨子里极冷淡的人。
他不爱说话,不喜热闹,独居寨边,远离族人纷争,对万事皆无执念。可偏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自己,日日奔波、事事上心。
而王橹杰,也在朝夕相伴里,彻底泥足深陷。
他从前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荒山、草木、风雨,岁月寡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穆祉丞来了。
这个从山外坠落的温柔之人,会轻声和他说话,会耐心教他写字,会对着山间流云野花温柔浅笑,眼底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烟火。
木屋不再冷清,朝夕不再荒芜。
看着少年安静休养、眉眼温润的模样,王橹杰心底那点初见的执念,早已悄悄酿成了深藏的心动。
他不敢表露,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照顾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每一次默默的守护之中。
他只想让这个人好好留下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方寸木屋,待在这片只属于他的深山里。
只是这份私藏的温柔,终究抵不过寨子的流言蜚语。
苗寨本就排外,昨夜族人的劝阻无果,寨里的议论声便从未停过。
午后,山风微凉,林间蝉鸣清幽。
穆祉丞伤势大好,已经可以缓慢行走,便独自扶着木窗,站在门口透气。连日卧床的沉闷一扫而空,看着满目青山云雾,心底格外安宁。
木屋背靠密林,前方不远处便是寨子的小路,风声正好,将远处几道压低的议论声,清晰送进了他的耳中。
“那个山外人还没走?橹杰到底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
“早就说了不能留外客,他偏不听,为了一个外人顶撞长辈,太不懂事了。”
“山外人都是自私的,等他养好伤,转头就会回城里,哪里还记得橹杰的恩情?最后拖累的只有我们寨子。”
“最近寨里运势本就不稳,突然坠来一个外人,老人们都说不吉利,再留着他,怕是要招来山下的麻烦,坏了寨子的安宁。”
“真不知道橹杰图什么,天天费心费力照顾,还得罪族人,简直得不偿失……”
一句一句,清晰刺耳。
字字句句,都在说他是累赘、是隐患、是拖累王橹杰、拖累整个苗寨的外人。
穆祉丞僵在原地,心底骤然一沉,温热的暖意瞬间被寒凉取代。
他从前只知道寨里人反对收留自己,却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让王橹杰在族人间落了话柄,让这个清冷寡言的少年,为他承受了这么多非议与不满。
原来少年那些沉默的守护、不顾一切的收留,背后藏着这么多不理解与指责。
他所有的安稳休养、无微不至的照料,都是王橹杰顶着全寨的压力,硬生生为他撑起的。
穆祉丞指尖微微攥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酸涩。
他是意外闯入这里的过客,本就不属于深山。
一场天灾,被少年舍命救下,承蒙百般照料,已是天大的恩情。
他不能再自私地留在这里,不能再让王橹杰因为自己,继续被族人诟病、被非议指责、被孤立为难。
片刻后,远处的议论声渐渐散去,山风重归安静。
穆祉丞站在原地,望着连绵青山,心底悄然生出浓烈的归意。
他要走。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再拖累这个纯粹善良、待他赤诚至极的苗疆少年。
可他抬手触碰身上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稍稍用力,依旧是尖锐的痛感。
滑坡带来的重伤尚未痊愈,山路崎岖湿滑,山林迷雾重重,他根本没有独自下山的能力。
心底万般焦灼,万般愧疚,却只能被迫留下。
人未愈,路难行,归不得,留不安。
这一瞬间,穆祉丞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
不多时,王橹杰提着一篮新鲜的山果从林间归来。
少年依旧是清冷模样,手里捧着洗净的野桃山莓,快步走向木屋,眼底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温柔,是独独留给穆祉丞的柔软。
可刚走近,他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往日会温柔笑着迎他的人,此刻静静立在门边,眉眼清淡,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安静得有些反常。
穆祉丞听到脚步声,缓缓回头,看向眼前一心一意照顾自己的少年,心底愧疚翻涌,却只能压下所有心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
王橹杰点点头,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他的眉眼,轻声问:“怎么站在风口?伤口疼了?”
语气是藏不住的关切。
穆祉丞轻轻摇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温声道:“没有,只是出来透透气。”
他没有说自己听到的议论,没有说心底的离开之念。
不想让少年为难,不想让这份纯粹的恩情,染上负担与尴尬。
王橹杰将山果放在木桌上,默默看着他温柔却疏离的眉眼,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骤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安。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
只知道,眼前的人,好像突然就想远离他了。
木屋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角。
一人满心温柔眷恋,暗自心动,只想岁岁留他在山野。
一人满心愧疚亏欠,悄然思归,只盼早日脱身不拖累。
情愫参差,心思相悖。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的初识,早已在无声无息间,埋下了日后拉扯不休的执念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