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水退了一线。北山水道上游的芦苇浅滩露着泥脊,苇根间汪着隔夜的积水,风一过,水面皱起细密的纹。
顾长河踩着苇根下的软泥往北走,逆着退潮的水势,靴底每一次拔起都带出一声闷响,泥从靴边往下淌,在脚窝里积成小洼。
离岸三十步,一艘运矿老驳斜插在淤沙里。船头朝岸,船尾翘在水里,龙骨半埋,舱板塌了一面,露出底下填了半舱的矿砂。
船身让矿渍吃出一层暗红的壳,壳面上凝着盐白的霜花,一摸,粉簌簌往下掉。整条船只有舱中那根横梁还齐整。
他绕到横梁底下,借船帮的阴影挡住斜照的日头,用指甲沿木纹一点点抠开一道封死的凿口,木屑落进领口。
露出来的刻痕被矿渍盖了半边,只辨得出“临运驳字”四个字,往下“第叁拾”三字剩了半截笔锋,“柒号”那两字叫锈吃没了,只留一道浅凹。
他从内袋取出昨夜在泊桩上拓下的那张纸,按在船梁刻痕旁,就着天光比对。两处落刀的角度一致,回钩的弧度也对得上,连凿口边缘崩出的那点木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留下的。
一九七八年的铜矿线,确有运矿驳走这条下水汊。距今年,二十年。船梁的编号体制和河岸泊桩的刻痕同源,“临运驳字”四字和泊桩上的“交办”记号,起笔收笔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老驳再往上三百步,水道拐进一道石砌卸点。岸边的条石让水沤出青黑,石面留着一排凿痕,每道三寸长,七道顺着水线排开,正是驳船靠岸时缆桩对应的位置。
他蹲到条石前,就天光把卸点条石的刻痕也拓了下来。拓到第三道,指尖停住——这道末尾缺了一笔,缺口的走向斜着往左下收,和落名页上那个缺笔的手法同形。
不是刻漏了,是刻的人故意收了那一刀。其余几道还能读出“北山矿”“批”等残字,年份落在一九七八。
两笔账在记号上并到了一处:一九七八的矿驳,一九七九的落名页,共用一套“缺笔落名”的路数。可年份账还是分着两笔,账不并,记号并。他把新拓片叠进袋里,和铜扣并排。
这驳吃水深,非枯水走不得,能下到这条窄汊,必是上头交办的矿砂,不是私贩。
转天一早,他在镇口兴隆铺子拣了最里头的位置。
老李背对街口落座,帽檐压得低,借蒸笼的白汽掩着肩线,只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近日上头在问这批旧驳运账的归档去向。不是所里要,是交办下来的。
落款名被抠,是有人要抹掉落名的痕迹。”
顾长河没接话,指尖拂过残页落款名那一栏。纸纤维起毛,是多年前的硬抠,指甲或刀尖顺着纸纹刮过,刮掉了名字也刮伤了纸底。
半张签收单只留下了“副股级——代号‘柒贰’科室”和吨数,人名校验那一栏被齐根裁掉,裁口齐整,是尺子压着裁的。前一道手稳,是办惯了事的;后一道手涩,是心里有鬼的。
代号“柒贰”不是人名,是副股级科室内部编的号,真名得再往上走一层才落得下。
上午他拐进城南背街的机关楼。文书科老纪拉开索引卡抽屉,说柒贰是七十年代物资转运统计口的代号,一个口一个号。存根库里那张一九七三年冬季底单,起卸点白纸黑字写着“北山背风浅滩”。
收发室老佟守着一面墙的格眼,嗓门大得满屋回响:“底单上头有船、有货、有卸点,从不落经手人的名。名都归上头签。跑船的一辈子,没资格上那道纸。”落名权怎么分层,老佟一句话说透。
回镇的路上,顾长河把两桩旧事摆在同一张纸上读。一九七三年父辈走货的路线,和一九七九年师父出事沉下去的那道石阶,在纸面上撞到了同一处坐标。
二十五年前父亲走船认的那处水缓背风之地,竟也是师父陈国栋落水那夜的石阶。
代号柒贰挂在副股级,说明经手这事的层级压得低,低到不上账本的名册——可越是压得低,越说明上头有人不想让它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