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把调卷簿上那道撕口拍在老周面前时,老周正把搪瓷缸往抽屉里塞。缸口的铁色晃了一下,他手停了。
他昨夜把调卷簿的撕口描了下来,今早才确认那页是有人抢先撕的。老周若真清白,不该这般慌。
“你昨儿说这卷没人动过。”顾长河拉开椅子坐下,“今早档案二室,我看见了。末尾那行经手环节,墨比前后新半分,署名填了半截,归还栏空着。抽页的人,从这道缝里过的手。”
老周把缸子重新端起来,指节发白:“你查得倒细。可这种老账,经手环节留点缝,常有的事。未必是抽页。”
“未必?”顾长河把残边拍在桌上,“空装订孔,邻页新补的号,重打的孔眼叠着旧孔——你当文书科这么多年,看不出这是近期重钉的?”
老周沉默了半晌,缸底在桌沿磕了一下。他往门口扫了一眼,门是关着的。
“这单子,我不能给你看。”老周把抽屉往回带,“看了,你我都要惹麻烦。”
“你刚才说这卷没人动过。”顾长河的手按在抽屉沿上,“现在又说是惹麻烦。老周,你自个儿的话,先对不上。”
老周盯着他的手,缸底在桌沿又磕了一下,终于把抽屉拉开半寸:“……只看,别拿走。”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拉开最底那格抽屉,从一摞旧底单里抽出一张,纸角卷着,边角有茶渍,“这是那年事故的经手签收单。你自个儿看,别声张。”
顾长河接过来。单子三栏流转写得明白。来件来源一栏填着四个字:上头交办。第二栏,文书科经手人签收,落了一个名字——董承文。第三栏,经收发转重装订,抽走落名页。
“董承文,”老周压低声,“当年的文书科的人。这卷从他手上过,他只接,不落名。落名的笔,在更高处。”
“更高处是谁?”
老周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在这楼里就站不住了。”
顾长河盯着他:“你昨儿还咬定这卷没人动。今早改口了?”
“我改不了口。”老周把单子往回抽了半寸,“这单子你记在心里,别落纸上。董承文早调走了,人在北郊的回收站,你要追,自个儿去。可上头那道签的落名人,我一个字不敢漏。”
顾长河把单子举到窗边。来件来源那栏只印着“上头交办”四个字,没有落款姓名。顶端的名字,单子替它留着空——抽页的人,连名字一并带走了。
顾长河把单子上的“董承文”三个字在指下按了一遍。笔锋偏直,是坐科室的人写的,只配登记,不配落名。
“你怕什么?”他问。
老周的喉头动了动。他凑近些,声哑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那年重钉这卷的手,不是原班的人。上头换过生脸来动的。我那会儿就在隔壁屋,听见针线响,没敢探头。
如今你翻出来,上头若知道我漏了底——”
“漏了什么底?”
“漏了董承文这环。”老周的手在桌面上虚划了一道,“你若是办成了,得把我摘出来。我家里还有老的少的,我经不起查。
你给我个话,能护,我就再多点一句;不能护,今儿的话,就到董承文为止。”
顾长河沉默。他本想从这扇门里撬出顶端的名字,可老周把门留了半扇,另半扇要用自己的承诺去换。
顾长河没立刻应。护老周,等于把自个儿拴在这桩事上,往后每一步都得带着他。可不护,这扇门今儿就关死。
“我尽力。”顾长河说,“可你得先告诉我,董承文往上,接的是哪道口令。”
老周这才把单子彻底推过来,指尖点着来源栏那四个字:“口令就这四个字。落到我这级,只有'交办',没有人名。再往上,我没资格接,只接得到口令。
真正落名的那笔,坐在最里头,我连后背都没见着。”
顾长河把四个字在心里钉死。链条第一次在他眼前连成形:落名权在更高处,经上头交办,到董承文传递,到收发,到重装订,最末抽走落名页。六环,环环咬着。
六环咬合,可最上面落名权那一级仍是空的。老周给到董承文为止,往上,他死活不松口。
“还有一事。”老周忽然收了声,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里脚步声过去,又远了。他转回头,脸色更难看了,“你这几日,是不是还去过档案二室?”
“去过。”
“那你该知道,那行新墨的登记,不止你一个人看见过。”老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有人比你先到过那本簿子。”
顾长河的后颈一紧。对手比他先到过调卷簿——那一道撕掉的署名页,未必是他撕的。
桌上的搪瓷缸忽然响了。不是老周碰的——是桌底那部老式电话震起来的。老周瞥了眼来电,脸色骤变,伸手把单子一把夺回,塞进抽屉锁上。
“他知道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今儿的话,没发生过。”
顾长河没动:“谁知道了?”
老周不答,只把头往门口一偏。电话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另一端攥着不肯放。
“你锁了单子,他照样查得到。”顾长河不退,“董承文在北郊,我迟早找到他。你护不住这扇门。”
老周的手在抽屉锁上停住,指节白了:“你找不到他要的那个名字。上头早就清过一回老档案,董承文的人早走了,名字却留在底单上。他现在要的,是连这些底单一起没。”
这句话比电话更沉。老周怕的不是一个名字,是整条线被连根拔起时,他这枚靠边的钉先被剔除。
顾长河把抄录按进怀里。老周这一退,把链条最要紧的那截,也藏进了暗处。他得赶在封库之前,把北郊那一环先摁住。
电话终于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错着。老周把钥匙攥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你走吧。再晚,连你也走不脱。”1
(੭ˊᵕˋ)੭ 这章文字细节太够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