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县局解剖室的电话打到了镇派出所。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指纹比对的结果——死者叫赵德贵,五十八岁,无固定住址,三年前从临河县迁出户籍后一直处于流动状态。没有前科,没有亲属。
当年报失踪案时在县局留过指纹底卡,一比对就出来了。
顾长河拿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弦响了一下。
赵德贵。
他上午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份失踪案登记表——报案人就是赵德贵。失踪者林某的丈夫。
二十年前报案的人,二十年后变成了死者。而且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恰恰是那个经办他案子的警察的警号。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顾长河放下电话,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赵德贵二十年前报了他妻子失踪的案,案子由陈国栋经办。陈国栋在调查中被开除,三个月后溺亡。
二十年后,赵德贵死在河滩上,手里握着陈国栋的警号。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一个他还看不到的东西在连着。
他站起来,走到老李的值班室门口。
“老李,你知不知道赵德贵这个人?”
老李正在看报纸,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赵德贵?二十年前他老婆失踪的那个?”
“你知道?”
“临河县就这么大,二十年前的案子谁不知道。”老李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纺织厂女工失踪,案子查了几个月没有结果,后来就搁置了。
她老公赵德贵不死心,隔三差五来县局问进展,问了好几年。那时候我还在局里,见过他几回——瘦瘦的,穿一件蓝布工装,在走廊里一坐就是半天,谁也不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有人嫌他烦,说他老婆八成是自己跟人跑了。赵德贵也不争辩,就是坐在那里等,等有人告诉他点什么。后来听说他去了矿上干活,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算算时间,他老婆失踪之后他大概在县里耗了一年多,才走的。”
“他老婆失踪的那天,有人看到她在厂门口跟一个矿上的人说过话。”
老李眯了一下眼睛:“你查到你师父的案子了?”
“档案缺了一页。”顾长河说,“缺的那一页上写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矿工的身份。而且我怀疑——赵德贵二十年前在笔录上签的那个名,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上最关键的信息。”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赵德贵死了,档案缺页了,证人找不到了。”他吐出一口烟,“你现在查这个,就是在跟二十年前的鬼打交道。”
“我知道。”
“你还想查?”
“死者手里握着我师父的警号。”顾长河说,“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老李没有回答。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烟灰,怕是好几天没倒过。他盯着那个烟灰缸看了几秒钟,怕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确认。
“铜矿那边我还有几个认识的人。”他摸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兜里,没再抽,“我去帮你问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姓赵的矿工在那里干过。我就问这一句,往下你自个儿走。”
“谢谢。”
“别谢我。”老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师父。二十年前我欠他一个人情,从来没机会还。现在人死了二十年了,我替他做点事,不算晚。”
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顾长河,低着头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好,才抬起头来。
老李走出值班室的时候,顾长河一个人站在屋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镇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把时间线列了出来:
“1978年11月——林某失踪,赵德贵报案,陈国栋经办”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失踪到报案之间隔了几天?报案人赵德贵,当时是什么状态——是真的担心妻子,还是在掩饰什么?
“1978年12月——陈国栋被开除,理由:私放嫌疑人”
从立案到开除,不到一个月。一个案子查了不到一个月就定了性——要么是案情简单,要么是有人在催着结案。师父是被谁催的?
师娘当年说他被开除后什么也不肯说,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都不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垮掉的人重新站起来,也足够一个人想明白一些事——然后他就死了。
“1979年初——陈国栋溺亡,结论:自杀”
被开除之后三个月就死了。那三个月里他去了哪里?他见过谁?卷宗被撕掉的那一页上,是不是写了这三个月的事?
“1998年10月——赵德贵死亡,手握陈国栋警号”
二十年的跨度。
他在这条时间线的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能想到的答案都写在纸上了——剩下的,要去铜矿找。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在远处消失。临河县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那口老钟的滴答声。
顾长河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他不知道答案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枚警号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一个死人手里。
有人在用死者的方式告诉他:这件事还没有完。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细而长,在远处低低地打着转。他没有关窗,让那阵风继续吹进来,吹在脸上,冷得人清醒。他把桌上的台灯拉灭了一半,屋里陷入暗黄的光线中。
墙上那口老钟的钟摆还在不紧不慢地晃着,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明天老李去铜矿找人,他要去卫生院再看一眼赵德贵的遗物。那枚警号牌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不会离开证物袋。
但他心里有种不安——明天会找到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也许找到的东西比那张被撕掉的卷宗更让人不想面对。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那阵风还在吹,声气忽高忽低,到远处就含糊了。1
这旧案的钩子太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