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

九月十二日的早晨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克莱尔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上喝着南瓜汁，赛琳娜在旁边拆一封猫头鹰送来的信，小不点儿蹲在克莱尔肩头歪着脑袋啄她的衣领。

然后哈利和罗恩从前门走进礼堂，表情带着一种克莱尔熟悉的、刚经历过一件大事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微妙。他们还没走到格兰芬多长桌，克莱尔就看到德拉科·马尔福从斯莱特林那边站了起来，朝格兰芬多的方向走去。他手里捏着纳威·隆巴顿那个玻璃记忆球，举在头顶晃了晃。

"哈利，看这个！"德拉科的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克莱尔看着德拉科把记忆球举高又放低，纳威在旁边伸着手蹦跳着想够回来，整个人都涨红了。麦格教授从教师席上站起来，她那身翠绿色长袍在烛火下泛起一道光泽，脚步很轻但很快——像猫接近猎物一样无声地走到了德拉科面前。

"马尔福先生，把那个记忆球还给隆巴顿先生。"

德拉科的脸红了一下，把记忆球塞回纳威手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克莱尔看着麦格教授居高临下地站在德拉科面前，腰板挺直像一根被校规淬过火的铁尺，德拉科那副惯常在别人面前拿出来的倨傲在这位女巫面前就像一团捏碎了的纸，听话地回了斯莱特林长桌。

赛琳娜在旁边低声说："麦格教授走路没声儿的是吧？"

"跟斯内普教授差不多。"克莱尔收回目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哈利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拉文克劳长桌外侧坐了。他把一碟烤肉放到两人中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亮光。

"下午的飞行课，"他说，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克莱尔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跟斯莱特林一起上课？"有预感德拉科又要搞事了。

"对。纳威摔断了胳膊，霍琦夫人送他去校医院，德拉科把纳威的记忆球扔到了天上——"哈利把整个经过讲了一遍，从他跨上扫帚腾空、追着记忆球俯冲、平稳落地，到麦格教授走过来对他说"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到麦格教授带他见伍德队长的时候，语速快了一拍。

"伍德说让我当找球手，"哈利说，嘴角翘起来，"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小的院队队员。他说我下个星期就开始训练。"

克莱尔放下叉子。"你从没骑过扫帚。"

"嗯。"

"第一次飞就被人选进院队。"

哈利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她的判断，那种"你觉得这合理吗"的试探藏在他翘起的嘴角后面。

"真棒，"克莱尔说，"为你感到自豪，我已经期待起飞行课了呢。"

哈利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大一些，像是今天下午的蓝天还没从他眼睛里褪干净。他低头吃了一口烤肉，又抬头看她："你呢，今天怎么样？"

"魔药课写了一份关于镇定剂变体的论文，"克莱尔说，"然后去图书馆待了一下午。"

哈利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叉起来吃掉，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严肃了一些。

"对了，德拉科今天晚饭前找我了。"

克莱尔抬眼看他。

"他说如果我有胆子，今天晚上十一点半在奖品陈列室见面——跟他决斗。"哈利放下叉子，"他当着罗恩的面说的，如果我不去就说明我是胆小鬼。"

克莱尔安静了两秒。她把手里的面包放回碟子里，然后看着哈利。"他不会去的。"

"罗恩也这么说。他说德拉科肯定会去告诉费尔奇。"

"罗恩说得对。"克莱尔说，"费尔奇一定会守在那儿。"

哈利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肉汁，用叉子尖在酱汁里画了一道线。"我知道可能是陷阱，"他说，"但是——"

"但是你不去他会到处说?"

“他不会说的，因为他也不会去，他约架和约的这个时间，哪个都不光彩。”

哈利思考中。

克莱尔没有继续劝。她知道哈利需要自己决定这件事。她喝了一口南瓜汁，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如果你去了，别一个人。"

"罗恩跟我一起去。"

"好。"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没人了。克莱尔在禁书区拿着一本《强力魔药剂》，恋恋不舍的放回去。

月色很亮，克莱尔准备回休息室 。

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急促、混乱、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的那种。克莱尔侧身贴到走廊的阴影里，然后看到哈利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后面跟着罗恩、赫敏，纳威缩在最后面，所有人的袍子上都沾着灰。哈利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

"克莱尔？你怎么——"

"我从图书馆回来。"克莱尔说，"你们去了。"

"他确实没来。但是费尔奇来了。"哈利的声音断断续续，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我们跑了三层楼——"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克莱尔听出来了那是费尔奇的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比学生慢，但很确定，像一只追踪猎物的老猫。洛丽丝夫人的叫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尖细而刺耳。

"往这边！"哈利抓住克莱尔的手腕往前跑。六个人挤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在走廊里穿行，赫敏在最前面带路，罗恩推着纳威，克莱尔被哈利拉着跑过一段狭窄的石阶。拐过一道弯时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哈利伸手去推，打不开。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动——皮皮鬼从吊灯上跳下来，朝他们做了个鬼脸，然后扯开嗓子大喊："学生们半夜在外面游荡！学生们半夜在外面游荡！费尔奇！费尔奇！"

"往那边跑！"赫敏喊。

他们转向走廊的尽头，那道门是唯一还开着的方向。克莱尔跟在队伍后面跑过最后几米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像是大狗身上才有的气味。哈利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大，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月光从高窗洒下来，照亮了房间正中央那个东西。

三头犬。

三个脑袋同时转了过来。六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黄色，每一张嘴里的牙都比克莱尔的手掌还长。呼吸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低沉而绵长的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远处的闷雷。那只狗正在睡觉，但这会儿其中一个头已经睁开了眼睛。

"走！"哈利低声喊。

他们退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合拢。走廊里费尔奇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皮皮鬼的笑声在某个远处飘荡。六个人背靠着那扇门喘着粗气，谁都没说话。

他们终于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胖夫人肖像前停下。胖夫人看了他们满脸是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口令从"猪鼻子"变成了"进来，赶紧的"。

休息室里壁炉还燃着。几个人瘫进沙发里，纳威第一个打破沉默："那是什么？霍格沃茨里面怎么会有一只三头犬？"

"它站在一个活板门上。"哈利说，眉头皱着，"它守着什么东西。"

赫敏翻开那本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出来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了大概二十页，然后合上了："书上没写城堡里养过这种东西。肯定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哈利没有马上说话。他的表情从跑完之后的后怕慢慢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神色。克莱尔看到他靠回椅背，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壁炉跳动的火焰，像在拼一张碎片太多的拼图。

"海格。"他忽然说。

罗恩转过头："什么？"

"开学前，海格带我去古灵阁取过东西。一个小包，脏兮兮的。我当时没在意，但是他说的——那是一个最高机密。"哈利咽了一口唾沫，"当时他取走的那个金库是空的。我觉得，三头犬守着的就是那个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纳威在沙发上缩成一个球，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罗恩捏着杯子的把手，指节泛白。

克莱尔放下茶杯。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该回去了。"

哈利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克莱尔说。她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明天还要去见伍德队长谈魁地奇训练的事。早点睡。"

哈利站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睛在炉火边沿的光里亮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

克莱尔走出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时，胖夫人的肖像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高窗洒下来，把石砖地面染成一种冷冷的银白色。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得很轻。

走到四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那扇通往三头犬房间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走廊里只有月光和灰尘在缓慢地移动，那只巨兽就在门后睡着，活板门在它的爪子下面，某个小包——某个最高机密——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克莱尔收回目光，继续往拉文克劳塔楼走去。楼梯在她脚下转动，方向缓慢地调整着，到五楼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经过青铜鹰首的门时，门开口问："什么东西在拥有时已经失去，失去时才能拥有？"

"时间。"克莱尔说。

"正确。"门滑开了。

公共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壁炉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下灰烬的余温。克莱尔走进宿舍，赛琳娜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均匀地传来，平稳而绵长。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不是魔药配方也不是炼金术笔记，而是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门后六只泛黄的兽瞳。翻了个身，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小不点儿在书桌上的笼子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细鸣。

霍格沃茨的夜晚比女贞路的要深得多，也吵得多。克莱尔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