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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庆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从不会拿出刺眼的药盏与少年对峙,所有增量提纯后的缠念药剂,尽数融在每日的饮食之中。

药剂除了催生依附之心,还被玄庆悄悄添入另一重药性,缓慢、温和地侵蚀时音的体魄。不会造成剧痛重病,只是一点点消减少年往日充沛的气力,让他极易疲惫,难以独自长途远行。

清晨第一缕微光渗入玉石壁垒时,玄庆总会端来一碗温润灵露,澄澈如水,无味无涩。午后相伴闲坐,烹煮的清茶里溶着淡淡的药引;入夜之前送上的清甜蜜羹,同样藏着持续加固心念束缚、蚕食体能的药力。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时音早已习惯这样的照料。他心底仍残留着过往的隔阂,偶尔会想起苍云宗的山崖、山间飞鸟,只是那些回忆愈发遥远朦胧,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薄雾。身体也时常莫名乏累,稍稍走动片刻便觉得倦怠无力,他只当是洞府灵气凝滞,从未疑心朝夕入口的饮食。

若是玄庆闭关或是短暂外出,不消半个时辰,一股难以抵挡的空虚便会攥紧心神。坐立不宁,视线一遍遍飘向洞府入口,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恐慌。唯有等到黑袍身影再度出现,紧绷的心神才能缓缓松弛。

这一日,玄庆需要暂时离开山谷。

苍云宗依旧有人没有放弃搜寻失踪的时音,几名师兄辗转寻访到山谷外围。

玄庆独自踏出玉石洞府,迎面遇上前来探寻的几名修士。众人见他气场森冷,不由得心生忌惮,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打听时音的下落。

玄庆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提前备好的说辞从容道出:“时音此前修行遭遇心魔侵扰,自请寻一处僻静之地闭关静养,不愿被任何人打扰,特意托付我阻拦所有访客。”

有人依旧心存疑虑,想要深入山谷寻找。

玄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周身威压悄然铺开:“既是他本人意愿,诸位何必强行打搅。待到心魔消解,他自然会重回宗门。强行闯入,只会打乱他闭关心境,后果自负。”

凛冽的压迫感震慑众人。苍云弟子权衡许久,终究不敢贸然硬闯,带着满心无奈转身离去。

目送一行人彻底远去,玄庆缓缓收回目光。

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贸然前来,打破洞府之内独属于二人的天地。

折返洞府时,远远便看见时音倚在石门内侧静静等候。少年脸色浅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方才长久等待,早已心力不安。

听见脚步声,时音立刻抬眼望向他,下意识起身相迎,起身的一瞬身形微微一晃。

玄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少年胳膊。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等你回来。”时音轻声答话,呼吸微微偏缓,“出去许久,我心里不安稳。”

玄庆顺势揽住他,带着人走回洞府内的软榻坐下。他心知少年乏力的根源,面上却只流露关切:“身子本就容易疲乏,不必苦苦在此等候。”

时音靠在他身侧,微微垂着头:“只有你在身边,我才能安心。方才你不在,我连静坐看书都做不到。”

暮色慢慢笼罩玉石洞府。

玄庆取来书卷,低声诵读书中文字。时音依偎在他肩头静静聆听,没过多久,困意便汹涌袭来。持续作用的药性让他精力难以长久支撑,不知不觉,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玄庆停下诵读,垂眸凝视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抚过他霜色长发。

削弱体魄,催生依赖,双重药性日复一日浸透血肉神魂。

他知晓手段阴私,可他别无选择。

虚弱的少年难以独自奔赴远方,不会生出独自逃离的念头;根深蒂固的依恋牢牢锁住心神。

外界的探寻已经被他尽数阻隔,从今往后,苍云宗、同门、旧日山河,都成了触不可及的幻影。

夜深,玄庆端来夜间的蜜羹,静静等候时音苏醒。

清甜的羹汤入口平淡无奇,内里潜藏的药力依旧不曾停歇。

没有争吵,没有摊牌,所有禁锢藏于烟火日常

玉石洞府的晨昏一如既往安静。

每日的灵露与蜜羹按时送到时音手中,无色无味的药引融于饮食,持续沉淀在血脉之间。少年时常无端倦怠,心底的依恋牢牢系在玄庆身上,只是尚且没能理清这一切背后的缘由。

起初,玄庆依旧习惯凡事征询他的意见,姿态温和,处处像是尊重。

“今日想烹哪一款茶?”

“午后想翻阅什么书卷?”

时音还保有从前的习惯,认真说出心中所想。

这一日,他轻声开口:“我想读一读山海游记,从前在苍云宗,我最偏爱这类记述四方风光的书。”

玄庆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笑意浅淡,听不出半分强硬。

“游记多描绘远地旷野,山河辽阔,读罢容易心生向外奔走的念头。你身子素来疲乏,难以远行,徒增怅然,倒不合适。”

说罢,他主动从书架抽出一卷描摹花草的闲记,放置在时音面前。

“不如看这本,记载草木风物,清静舒缓,更适合你。”

时音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无力辩驳。药性催生的不安隐隐翻涌,他不愿惹玄庆疏离自己,只好轻轻颔首,顺从地拿起那本花草记。

这样的情形渐渐成为常态。

时音想要早早歇息,玄庆便以夜间洞府寒气浓重,多相伴静坐片刻再安寝为由,顺延时辰;

他想要移步到洞府石门附近透气,玄庆又柔声劝说近地气湿,容易引得躯体酸软,留在榻边闲谈更为妥当。

玄庆永远不会直接否决他,总能寻出温和妥帖的理由,缓缓引导时音放弃自己的选择,接纳他安排好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慢慢引导时音转变喜好。

但凡容易勾起外界向往的事物,都被悄然搁置。玄庆时常同他探讨洞府内的草木、品鉴安静闲适的诗文,采撷谷中花朵制成香膏,研究简单的点心羹汤。

他带着时音发掘方寸天地间细碎的乐趣,不断让少年感受到,不必奔赴远方,眼下二人相守的光景,一样可以充实平和。

时音渐渐很少主动提出想法。

每一次怀揣期待说出心愿,大多都会被委婉调整,次数多了,他下意识不再主动思索抉择。

每每遇事,只是安静抬眼看向玄庆,静静等候对方给出安排。

“你想如何?”玄庆偶尔还会照旧发问。

时音只是轻轻摇头,温顺答话:“都可以,你来决定便好。”

听见这句答复,玄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他顺势伸手,将少年揽至身侧,指尖梳理柔软的霜白发丝。

“事事交由我安排,便不必费心思虑,不必为难自己。”

时音靠在他肩头,疲倦缓缓袭来。他已经习惯等待玄庆替自己敲定一切,习惯沉浸在眼前狭小安稳的天地,曾经心心念念的远方山河,已经慢慢淡作模糊的影子。

暮色降临,玄庆如常端来甜润的蜜羹。

时音默然拿起小勺慢慢食用,浑然不知羹汤之内,药性依旧持续渗透血肉。

玄庆安静注视着他。

选择权一点点收拢,喜好慢慢被重塑,再加上日复一日不曾中断的药引。

不必厉声拘禁,不必激烈对峙。

长久浸润之下,时音会慢慢彻底丧失主动奔赴外界的念头,心甘情愿,困在这片只属于两人的方寸洞府之中。

洞府的春秋无声轮转。

日复一日的清茶、蜜羹、晨露灵泉不曾中断,潜藏其中的药性缓慢扎根。长久以来潜移默化的引导已然收效,时音早已鲜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

每逢琐事,他总是下意识望向玄庆,静静等候对方安排;曾经向往山海游记的心念淡去,闲暇时光,只愿意翻看玄庆挑选的草木闲书,沉醉于方寸洞府之内细碎的光景。

他依旧保留着微弱的自我,只是做抉择的勇气一点点消磨殆尽。若是玄庆长久不在身旁,心底汹涌的空虚与惶惑,依旧会准时席卷而来。

玄庆冷眼旁观着一切,心中清楚,依靠混入饮食的隐匿药引、温柔迂回的管控终究存在局限。

他想要确认,时音如今的顺从,究竟是日积月累被塑造出的习惯,还是心底深处,依旧残存着挣脱束缚的执念。

时机慢慢成熟。

这一日傍晚,玄庆没有如常端来调制好的清甜蜜羹。

他取来一只通透玉盏,将最初那一碗未经提纯、无法隐匿、带着淡淡苦涩气息的原始缠念药汁盛入其中,缓步走到倚靠软榻看书的时音面前。

浓郁清晰的药味飘散开,时音鼻尖一动,猛地抬起头。

熟悉又遥远的气味撞入脑海,瞬间唤醒他尘封许久的记忆——这是当初玄庆初次困住他时,那碗毫无遮掩的药。

时音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个……”

玄庆垂眸,将玉盏稳稳递到少年面前,神色平静,不再像往日一般编织灵泉、养生羹汤的说辞,不再费尽心思掩藏:

“是最开始的那副药。没有混入茶水,没有调和滋味。”

时音往后微微瑟缩,脊背绷紧,往日平和安稳的心境顷刻间碎裂。无数模糊的疑点在这一刻串联起来,长久以来莫名的疲惫、难以抑制的依赖、渐渐淡去的远方念想,所有困惑都寻到了源头。

“这么久以来,我每日喝下的东西……”他声音发颤,不敢完整问出猜想。

玄庆没有否认,坦然承接下少年目光里的慌乱与难过,语调依旧平稳,不带凶狠,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没错。这些时日的灵露、茶汤,全都掺了药引。只是经过提纯,隐去了气息。”

“今日拿出它,只是想试一试。事到如今,你会如何选择。”

时音怔怔望着盏中泛着浅红的药汁,心口五味杂陈。愤怒、委屈、茫然交织在一起,本能想要拒绝,可药性长久培育出的依恋不受控制地翻涌。仅仅是设想彻底和玄庆决裂、独自留在空旷洞府之中,深入骨髓的不安便死死攫住四肢。

玄庆静静等待,不催促,不强行逼迫,任由少年独自拉扯挣扎。

他看得明白:隐匿药剂造就的温顺是一层薄壳,如今撕开伪装,便是一场最重要的试探。

若是时音愿意主动饮下这碗不加任何修饰的药,意味着少年哪怕洞悉所有真相,也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若是少年执意抗拒,那他便要准备更为牢固的手段,彻底断绝所有变数。

“你明明可以一直隐瞒下去。”时音喉头酸涩,长睫垂下,掩住泛红的眼眶。

“隐瞒总有尽头。”玄庆轻轻开口,“我不想永远依靠骗局留住你。现在,做出你的决定。”

洞府之内一片沉寂,只有暮色缓缓吞噬光亮。

玉盏里的药汁安静晃动,横亘在二人之间,是摊开的牢笼,也是玄庆用以丈量少年本心的试金石。

死寂漫开在玉石洞府,浅红色药汁在玉盏之中静静晃动。

无数零散的疑惑在此刻串成完整的真相。

长久莫名的乏力,下意识追随玄庆的目光,再也提不起兴致奔赴远方……原来从一开始,所有安稳相伴,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时音望着玉盏,长睫轻轻颤动,没有预想之中激烈的质问。

心底没有汹涌的怒火,只有一片沉沉的发凉,像是早早预知了结局,只是一直自欺,不愿证实。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应当拒绝,可仅仅设想彻底与玄庆割裂,无边无际的空虚恐慌便席卷上来,牢牢桎梏住四肢。长久浸染的药性,早已把依恋刻进骨血。

玄庆稳稳托着玉盏,幽深的视线落在少年脸上,安静等候。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时音缓缓抬起手,指尖碰到冰凉玉壁,动作迟缓。

“你早就料到,我很难拒绝。”他声音很轻,平淡得听不出起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哽咽,没有失控的哭诉。

“是。”玄庆坦然应声。

时音垂着眼,看向盏中泛开微光的药汁。

他清楚喝下这一碗意味着什么。伪装彻底撕碎,往后二人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看似纯粹平和的朝夕相伴。可他没有别的出路。

他微微仰头,将苦涩浓郁的药汁尽数咽下。

苦味顺着咽喉蔓延周身,躁动的思绪缓缓平复,熟悉的、只能依附玄庆才能安心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空玉盏被他轻轻放在榻沿。

时音微微侧身,下意识避开玄庆想要靠近的手。

不是激烈的抗拒,只是一道无声的距离。

“你留住我了,如你所愿。”

玄庆一顿,仍旧伸手,缓慢将少年揽入怀中。这一次,时音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靠着他,浑身透着淡淡的疏离。

“往后我们依旧朝夕相守。”

“相守不假,只是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时音低声说道,语气平静,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我不会逃,离不开你。但我永远记得,这份无法割舍的依赖,是你一点点强行造就的。”

玄庆抚摸着他霜色长发,沉默不语。

他完成了这场试探,得到想要的结果,永久将时音留在身边。可他心知肚明,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往后洞府的日常一如往昔。

晨起的灵露,午后的清茶,入夜的羹汤,潜藏的药引从未间断。

他们一同静坐看书,共度朝暮,外人再也无法介入二人之间,此生无法分开。

玄庆拥有了朝夕相伴的人。

时音被困在温柔的囚笼里,被迫长久依存。

他温顺、安静,事事等候玄庆安排,本能渴求对方的陪伴,心底却永久留存着一份清醒的无奈。

岁岁年年,纠缠共生。

永不分离是既定结局,永恒的隔阂与隐痛,亦是这场执念最终的悲剧。

黑不溜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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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吗?每一章的字数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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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之前有一张特别特别多,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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