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峄在台前站定。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霍家和慕容家的联姻词,什么“秦晋之好”什么“永结同心”
那些词句从话筒里扩散出来漂浮在香槟和香水混合的空气里。
慕容清峄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满厅的人头,不知落在何处。
霍敏贤跟在他身后走上前来,深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艳丽了,衬得她脸色更白了几分
可她站在慕容清峄身侧的时候,目光也往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了一瞬
那一眼比慕容清峄的短得多,却也冷得多,像刀片在石头上刮了一下,火星都没来得及溅起来便熄了。

二弟
方牧兰转过身来,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扁平的木盒,用深红色丝绒裹着,系了一条金色缎带

这是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听清渝说你喜欢收集旧物件,这支胶卷是南洋一位收藏家手里收来的,听说是一九二〇年上海第一次航拍的影像,市面上很少见了
慕容息昙的目光落在胶卷上,她的呼吸一滞:那是她当时在电影院没有找到的胶卷……
慕容清峄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接那只木盒,他的指尖碰到丝绒盒面的时候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人耍了之后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那只木盒,目光在盒面的某处停了一瞬
慕容息昙站在远处,可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慕容清峄看见那个东西时的眼神
他看见那个东西时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在了某个极柔软的地方,然后他把木盒接过来,面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神色。

多谢大嫂,小妹肯定也会感谢你的
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可“大嫂”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
他接过了木盒,转身面对台下宾客,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可慕容息昙看见他握着木盒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指腹压在丝绒盒面上压出了四道深深的凹痕。
她站在程谨之身后半步处,袖口底下那枚钥匙贴着脉搏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看着台上那个“方牧兰”,看着慕容清峄因为看见她而骤变的脸色
那脸色里藏着的东西她终于读明白了。
他认识这个女人,多年前就认识,如今她换了身份站在了他的订婚宴上,要嫁给他大哥。
而那个女人此刻正侧着头和慕容清渝说着话,面上是得体的微笑,像一朵被人精心摆放在花瓶里的白兰花
每一片花瓣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片多余,也没有一片缺失。
慕容息昙站在满厅的灯火与喧哗之中,看着台上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她今天第一次见到的这位“方牧兰”,与她记忆里那个蹲在铁艺大门后面塞花的姑娘,从眉眼到身形到神韵,没有一处相像。
完全不一样,彻底不一样,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只是凑巧用了同一个名字。而她竟然在最开始的时候告诉自己“十四年太长了”。
十四年确实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的脸。
可有些东西不该忘:方牧兰笑起来往右偏一丝的嘴角,方牧兰握花枝时用小指抵着花茎的姿势
这些细枝末节她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方牧兰,一个都没有。
她不是方牧兰。她从来没有是过。
慕容息昙把呼吸放得很平很平,面上那副温温柔柔的微笑纹丝不动。
可她的手指在交叠的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指尖扣进掌心里,在那枚钥匙的齿痕上压出了四道白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洋,娘惹街尽头那栋爬满三角梅的白房子里
真正的方牧兰蹲在铁艺大门后面从缝里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吗?还是被关在了什么地方?还是她自己改了名字换了面容去了别处?
慕容息昙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台上接受着满厅宾客祝福的这个女人,不是她十四年前认识的那个人。
满厅的宾客掌声又响了一轮。
慕容清渝和方牧兰交换了订婚信物,慕容清峄和霍敏贤站在一旁,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摆设。
霍敏贤侧过头来看了慕容清峄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约是说了一句什么
慕容息昙隔得太远听不见,可她看见霍敏贤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像是在说“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慕容清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道身影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像一锅被盖子焖了很久的沸水,蒸汽从缝隙里噗噗地往外喷,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那是他大哥的未婚妻,是他的“大嫂”。
慕容息昙站在程谨之身后,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场仪式。
她看着慕容清渝牵起方牧兰的手走下台来,看着程谨之端起香槟杯和方牧兰碰了一下
她的目光一直很稳,嘴角的微笑一直没有变过,像一个称职的影子,一个完美的摆设。
可她的脑子里有一把刀,正在把所有的谎言一寸一寸地剖开。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偏厅用宴,正厅里只剩下了撤台的下人和几盏还亮着的壁灯。
慕容息昙趁程谨之被几位太太拉着说话的功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厅,穿过走廊走到了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晚香玉和青草的气息,她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憋了一晚上的东西吐出去大半。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步伐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沉稳,每一步都像在压制着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慕容清峄走到她身边停住了。他站在廊柱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砖上投出碎银似的光斑。
他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认识她……

慕容息昙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慕容清峄转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起来。

三年前我救过她,也是她害我坐牢
就是她?任素素?


她受了伤,肩上中了一刀,血流了一身
他顿了顿,把烟塞进嘴里咬了一下,想到少女不喜欢烟味又拿了出来

我替她清创缝针的时候她醒过一阵,告诉我她叫任素素,在找一个叫小兰姐的姑娘,被霍家的人带走了
慕容息昙的呼吸顿了一下。
被霍家的人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