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墓地到了。
她的坟很好找——最新的一座,坟头的土还是新的,连杂草都没来得及长。墓碑是上好的青玉石,上面刻着几行字:
"凌霄仙尊座下关门弟子林晚意之墓。享年十六。天性纯善,勤勉好学,奈何天命不永,香消玉殒。师门痛之。"
林晚意蹲在墓碑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天性纯善"——她笑了, "勤勉好学"——她练剑练到吐血的时候确实挺勤勉的。"奈何天命不永"——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甲划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天命?"她轻声说,"师父,你管挖我灵根推我下崖叫天命?"
弹幕安静地刷着,没人插科打诨。
林晚意站起来,看了看坟包。土堆得挺规整,但底下是空的——她三天前飘过来看过,棺材里只有几件旧衣裳,连具假尸都没放。师父连"厚葬"都懒得装全套。
她伸手折了一根松枝,插在坟前。
"这坟留给你自己用吧,师父。"
说完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石碑。碑面上她的名字刻得很端正,"林晚意"三个字一笔一划都没有歪。
那是她小时候练了无数遍的签名。师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晚意"。"晚来的情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风扫过松林,呜呜地响。青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坟头,阳光照在碑面上,"林晚意"三个字微微反着光。
弹幕飘过一行小字:
【她刚才看那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好难过啊。】
【可她没哭。】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怨灵没有眼泪啊,你们忘了吗?】
入夜。
林晚意滑到了清越居外面。周清越的竹楼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坐立不安的影子,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搓搓手。
周清越这几天过得不太好。
宗门问审之后,凌霄仙尊虽然保下了他——对外说是"灵根传承乃是师徒之间的赠予,并非强夺"——但全修仙界没人信。他的名声算是毁了,走在宗门里弟子们看他的眼神像看蟑螂。更可怕的是林晚意那句"灵根反噬"的恐吓,他这三天没敢动用一丝修为,生怕丹田真的炸开。
其实林晚意当时是骗他的。天灵根移植后确实有排斥,但远没到绞碎金丹的程度。她就是要他怕,怕到不敢修炼、不敢出门、夜夜失眠。
窗纸上那个影子又开始踱步了。林晚意飘到竹楼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里面的脚步声猛地停了。
"谁?"周清越的声音绷得像琴弦。
"大师兄,"林晚意说,"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整整十息。然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仓促的脚步声、还有周清越压低了嗓子的粗喘。
"你……"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你不是死了吗?"
"复活了。"林晚意说得轻描淡写,"站一天,来看看你。"
"滚!"周清越吼道,"你给我滚!"
"你把门打开,我就跟你说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门里面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周清越在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到林晚意站在月光下,有影子、有实体、活生生的一个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真的复活了?"
"如假包换。"林晚意伸出手,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下面是隐约可见的青蓝色血管,"喏,有血有肉。要摸摸看吗?"
周清越猛地后退,门板"哐"地撞上了。
弹幕笑死:
【哈哈哈哈哈哈大师兄吓成鹌鹑了】
【晚意你吓他干嘛,你看他头发都竖起来了】
【周清越你开门啊你有本事挖灵根你有本事开门啊】
林晚意没笑。她对着门板,声音很平:"大师兄,我今晚来就问你一句话。你推我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瞬。"
门板后面很久没有声音。
林晚意等着。
弹幕也等着。
过了很久,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答,沙哑的:"……有。"
"那一瞬之后呢?"
"之后师父看了我一眼。"周清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没犹豫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大师兄,你怕我报复,这三天没敢修炼对吧?"
门后面没回答。
"放心修炼吧,"林晚意说,"我骗你的。灵根不会绞你金丹。"
门板猛地被拉开,周清越那张憔悴的脸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你——"
"但你会一辈子背着'拿师妹灵根'的罪名。走哪都有人戳你脊梁骨。"林晚意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大师兄,这个我没骗你。"
然后她转身滑走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