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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呦,这不是姜小九嘛

无忧东风面

昭宁宫位于皇宫东侧,院落虽不大,却格外清静。皇后特意选了这里给她,远离贵妃那边的喧嚣,免得日日相见。姜无忧换上寝衣坐在窗前,铜镜里映出她卸下钗环的模样,长发随意散在肩上,在烛光的映照下,边缘微微泛起温暖的光泽。她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宫灯已熄了一大半,远处更鼓声隔一阵响一回。

睡不着。她在外面野惯了,在这深宫里总是感到憋闷。往常这个时候她要么在某个山头上烤兔子,要么在客栈大堂听人说书,哪像现在,对着四面红墙发呆。她忽然咧嘴一笑,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石青色男装短打。料子寻常,是她在宫外常穿的,袖口扎得紧实利落。又从妆奁底层摸出几样东西:一顶乌纱小帽,一副假胡子,还有一盒特制的敷粉,往脸上一抹,肤色顿时暗了几分。她手脚麻利地换好衣裳,把折扇别在腰间,回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好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恣意的英气,虽细看仍能瞧出些许女子模样,但在夜色中行走,谁也不会凑近打量。

“飞影?”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窗棂外轻轻响了两声,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那是她从小跟着的暗卫,母后派给她的,口风极紧。“我出宫一趟,两个时辰就回。你照旧。”黑影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夜色里。姜无忧推开后窗,身形一纵跃了出去,轻飘飘落在宫墙上,借着阴影翻过高墙,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皇城外的巷弄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京城的花街在城西,此刻正是繁华之时,灯笼串串挂在檐下,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她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挂着素纱灯笼的小楼前。楼不高,三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听雪楼”三个字笔迹疏淡,与旁的楼不同,有种淡淡的雅致。

门虚掩着,姜无忧推门进去,一楼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台上琵琶女正拨弦唱曲。她冲琵琶女挤了挤眼,琵琶女见了她,手法不停,嘴角却露出笑意,朝楼上努了努嘴。姜无忧径直上了三楼,抬手叩了叩最里间的门。里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谁呀?今晚不见客——”她压低嗓子:“送酒来的。”门内静了一瞬,随后“哗”的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双桃花眼,唇边一颗小痣,笑起来三分慵懒七分风情,身上只披了件水红色外衫,松松垮垮的,显然方才正歪在榻上歇着。

“呦,这不是姜小九嘛!”她一把将姜无忧拽进门里,反手关上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可算回来了!上回说好给我带长白山的松子,带没带?”姜无忧摘了帽子和假胡须,露出本来面容,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带了带了,萧姐姐吩咐的事,我哪敢忘。”这位萧姓歌女名唤萧晚棠,是听雪楼的头牌,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据说连宫里的乐师都慕名来听过她的曲子。姜无忧十五岁那年头次偷溜出宫,误打误撞进了听雪楼,被萧晚棠一首《霸王卸甲》震得说不出话来,从此便成了忘年交——虽说她们之间也只差了几岁。

萧晚棠接过松子,顺手捏开一颗丢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嗯,是那味儿。”她拉着姜无忧在窗边软榻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果酒,“这趟走了小半年吧?看你晒黑了些,不过气色倒是挺好。”她伸手戳了戳姜无忧的脸颊,“江湖上是不是又热闹了?”

姜无忧仰头灌了一口果酒,甜津津的,带着梅花香气。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絮絮叨叨地讲起来:“我去看了长白山的雾凇,又去了漠北,碰上一伙马贼劫商队,顺手收拾了一顿。后来听说南海有个古墓,我想去看看,结果赶上大风,没成行。”她说到兴起时比划着手势,折扇指尖飞转,看得萧晚棠直笑。

“你这性子,真该投胎做个男儿。”萧晚棠摇了摇头,“对了,你上回说要给我赎身的事,可别再提了。我在这楼里待着自在,客人也都知根知底的,从不逼我做不愿意的事。掌柜的待我和气,每月分成也公道,何必出去受那个拘束?”她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满街的灯火多好看,出去了可就看不到了。”

姜无忧顺着她手指望去,花街上灯笼绵延如河,人声喧闹中夹杂丝竹管弦之声,确实热闹。她缩回头,笑了:“行行,不提了。反正萧姐姐想什么时候走,我随时接你。”萧晚棠“呸”了一声:“少咒我,我还没唱够呢。”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听说过新来的京兆府尹没?姓沈的,今天可出了风头。”

姜无忧挑眉:“你也知道?”萧晚棠拿帕子掩着嘴笑:“怎么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在朱雀大街拦惊马的事,半个京城都传遍了。听说这位状元郎生得俊俏,又有一身好本事,不少姑娘都动了心思。就连我们楼里,也有几个姑娘在打听他常去哪家茶楼。”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外头还有人说,他上任第一天就端了个赌坊,抓了二十多个地痞,手脚利落得很。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练家子。”

姜无忧想起那人拍马时的那双手,心中又多了几分好奇。她晃着酒杯,若有所思:“他既是新官上任,这年节恐怕不得清闲。”萧晚棠嗤了一声:“人家有本事,怕什么。倒是你,”她伸手点了点姜无忧的额头,“你一个公主,别老往我这儿跑,让人知道了不好。”

“怕什么,”姜无忧满不在乎地往榻上一靠,“我这身打扮,谁能认出来?再说了,听雪楼又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姐姐这儿是正经听曲儿的。”萧晚棠被她逗乐了,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碟杏仁酥:“得了得了,吃你的吧。待会儿我唱首新学的江南调子给你听,可好听了。”

姜无忧捏了块杏仁酥丢进嘴里,酥脆香甜。窗外楼下响起琵琶弦的试音声,混着客人们的谈笑,热闹非凡。她窝在萧晚棠这间暖融融的小屋里,觉得比在昭宁宫对着四面墙舒坦多了。她盘算着待会儿听完了曲子,还能顺道去街上买串冰糖葫芦带回宫去——虽说母后知道了定要念叨夜里吃甜食伤牙,可她又不常回来,难得任性一回也无妨。

三楼窗外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橘色的光晕在窗纸上荡开,像是晕开的一团暖雾。花街的热闹渐渐进入深夜,但这满城的灯火还会亮很久很久。

萧晚棠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底下那层抽屉翻了翻,掏出个蓝布包袱,往姜无忧怀里一丢:“差点忘了这个,你上回念叨的那本画本子,我托人寻着了。”

姜无忧接住包袱,三两下拆开,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画着几笔潦草的山川轮廓,角落里题着“九州异物志”四个小字。她眼睛瞬间瞪圆了,翻开内页,里头密密麻麻绘着各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旁边还有蝇头小楷标注习性产地,笔锋苍劲古朴。“萧姐姐!这、这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声音都高了半调,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页,生怕力气大了弄破。

萧晚棠歪在榻上,托着腮看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笑得桃花眼弯起来:“上月有个南边的书商来京城贩旧书,我正好听见他与人说起这本册子,说是前朝一个云游道人画的,印得极少,市面上早就绝了版。我让他开价,他倒是个好人,也没糊弄我。”她拈了颗松子丢进嘴里,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喜欢就好,搁我这儿也是落灰。”

姜无忧捧着画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头画着一种通体雪白的长尾鸟,注解写着“雪鹞,出北地寒山,性烈,不可驯”。她想起漠北的猎户同她提过这种鸟,说连最老练的鹰把式都拿它没办法,当时她就想找这册子查查,没想到萧晚棠竟替她记在了心上。

“萧姐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看着萧晚棠,“上回你说想要南海的明月珠,我下回出去给你寻一颗回来。”

萧晚棠“噗”地笑出声:“你可拉倒吧,我随口一说你也当真。那明月珠海里捞的,你一个公主家家的跑去潜水给我一个歌姬捞东西,像什么话。”她拿手指点了点姜无忧的额头,“你平平安安的,就是给我最好的礼了。”

姜无忧心头一暖,也不跟她客套,把画本子小心收进怀里,又凑过去蹭了蹭萧晚棠的肩头,像只撒娇的猫。萧晚棠嫌弃地推她:“去去去,一身外头的灰。”嘴上嫌弃,手里却给她续了杯果酒,又往她碟子里添了几块杏仁酥。

两人就这样靠着窗边软榻,一个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头的见闻,一个含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姜无忧讲她在长白山遇着一头白熊,跟它大眼瞪小眼瞪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白熊慢悠悠地走了,她也没敢动;又讲她在漠北的客栈里听人说书,那说书先生把她的江湖事迹编成了话本子,添油加醋得她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谁。萧晚棠笑得前仰后合,直说“你那些江湖朋友要是知道堂堂昭宁公主被人编进话本里唱,不知作何感想”。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公主。”姜无忧理直气壮,“我在外头就叫姜小九,走江湖的,谁管你什么出身。”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跟姐姐这儿似的,我来听曲,你就是弹曲的萧晚棠,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名头。”

萧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她在这听雪楼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江湖豪客,有人慕她名气,有人贪她容貌,可姜无忧从最初就不一样。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女扮男装混进来,一曲听罢当场红了眼圈,拉着她的袖子问“姐姐你这曲子叫什么”,眼神亮得跟星星似的。后来熟了,小丫头隔三差五便来,给她带外头稀奇古怪的吃食玩物,听她弹新学的曲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赖在她榻上翻话本子。

她知道姜无忧的身份,虽从未明说,可宫里那些事、那些规矩,她从这丫头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出个大概。一个嫡出的公主,偏生不爱那些闺阁里的东西,皇帝不喜、太后不疼,唯一能自在些的,就是往外跑。萧晚棠自己也是苦出身,自然懂得那种不被喜欢的滋味,因此对姜无忧更多了几分怜惜。

但她从不说那些软话。她只给她留一盏灯,温一壶酒,备着她爱吃的零嘴,等她什么时候想来了,推门便进。

“发什么愣呢?”姜无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萧姐姐,你方才说要唱新曲子给我听的。”

萧晚棠回过神来,白了她一眼:“急什么。”她起身走到墙角,拿过那把紫檀琵琶,试了试弦,拨出几个清亮的音来。姜无忧立刻坐直了身子,折扇“啪”地展开架在膝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琵琶声起,调子确实与京城惯常听的曲风不同,带着南边的温软和几分异域的苍凉。萧晚棠垂着眼帘,指尖在弦上拨弄,不唱词,只奏曲,可那旋律里仿佛藏着故事,一段一段地铺展开来。姜无忧听得入了神,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叩着扇面,窗外的喧闹似乎都被这间小屋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曲终了,余音在室内缓缓散开。姜无忧长长吐了口气,拍手道:“好听!这调子叫什么?”

“《雁南飞》。”萧晚棠放下琵琶,理了理衣襟,“是一个南边来的乐师教的,说是在岭南采风时记下的。”她看着姜无忧意犹未尽的表情,笑了笑,“下回我再学首新的,等你回来听。”

姜无忧仰头把杯中残酒饮尽,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花街上的喧嚷也渐渐淡下去,该回宫了。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把小帽戴好,假胡须重新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无甚破绽,才转身跟萧晚棠告别。

“那我走了,姐姐早些歇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画本子我拿走了啊,改日给你带好东西来。”

萧晚棠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别让人逮着了。”看着姜无忧的身影轻快地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慢慢关上门,回身看了一眼榻上那碟还剩小半的杏仁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花街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姜无忧快步穿过来时的窄巷,怀里那本画本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纸页的厚度。她心情极好,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穿过两条街,摸到皇城根下,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宫墙。昭宁宫的窗还虚掩着,她无声无息地钻进去,落了锁,把画本子小心地藏在衣柜底层。

换了寝衣躺回床上,被褥里还留着她出门时的余温。她盯着帐顶的暗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萧晚棠方才弹的那首曲子,哼了两句调子,又想起怀里那本画册上雪鹞的描图,琢磨着下回出门能不能亲眼见一见。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眼皮却渐渐沉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越过宫墙,把银白的光洒在屋脊的积雪上,昭宁宫一片静悄悄的。姜无忧翻了个身,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