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该写作业了。”
刚踏进家门,老爸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有些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进了自己房间,放下小书包,摊开暑假作业本,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夏侯多多则留在客厅外,窝在沙发里看起了电视。
我们住的是单位老家属楼——筒子楼,整栋楼里住的几乎全是爸爸单位的职工和家属,彼此熟得很,串门也成了家常便饭。就在我埋头写作业那会儿,陆续来了好几位邻居,端着茶杯,一边喝着凉茶,一边闲聊。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一件事:爸爸领导的母亲刘婆婆前两天突发脑梗塞,住进了医院。爸妈商量过后,决定和其他几位同事家属一道去医院探望。
城里生活,远不如乡下自在。那天爸妈一走,我便独自待在家里,一整天都在写作业中度过。不是不想出门,而是实在没什么可去的地方——虽有几个玩得好的伙伴,但找人要跑好几栋楼,太麻烦了。
傍晚时分,爸妈终于回来了。吃饭时,他们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边低声议论起刘婆婆的病情:听说病得挺重,这几天全靠领导媳妇在医院照看,连请护工的钱都是她垫的。
我听着,没太往心里去。在筒子楼里,老人得脑梗塞并不稀奇。打我记事起,这栋楼里就发生过好几起类似的事——有的康复了,有的走了,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第二天一早,爸妈照例上班去了,留我和多多在家。冰箱有饭,热一热就能当早餐;中午呢,我和多多通常就凑合着吃点剩饭,或者泡包方便面;要是晚饭赶不上,我就带多多下楼买点零食垫肚子。
就这样过了七天。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没有额外的担忧,也不再为琐事反复琢磨。我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节奏里——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我对那些东西不再好奇,就算偶尔在晚上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也不会认为会是那些东西。
第七天晚上,我写完暑假作业,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刚过七点。夏侯多多嘴馋道:“霍幸哥哥,多多想吃辣条。”我便拿出零钱,带着她,准备下楼买点零食。
刚走出单元门,踏上昏暗的楼道,我和多多就看见楼梯拐角处,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晃动。走近些才看清:一位穿青色衬衫的老太太,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扫楼道的老人,在这栋楼里并不少见,我随口就能叫出好几个名字,因此并没多想,只侧身贴着墙根,牵着多多小心绕了过去。
等我们在小卖部买了辣条、果冻和几包薯片,拎着塑料袋往回走时,却在楼门口碰上了熟人——李天天,我的小学同学,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他比我小一岁,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戴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高度近视眼镜。
“李天天!”我扬声喊道。
他闻声停下脚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眯起眼朝这边张望。
“是我啊,霍幸!”我笑着拉上多多,一路小跑过去。
“哦,是小幸啊!你啥时候回来的?可想死我了!”他话音刚落,目光落在多多身上,略显迟疑地问:“这是你妹妹?”
“我都回来好几天了,光顾着补暑假作业,一直没空找你们玩。她嘛……算是我妹妹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凡事都拖到最后才动手!”他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少废话!哥刚买了辣条,走,回家打游戏,边吃边打,干不干?”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必须干!”他眼睛一亮,立马应了下来——这小子成绩拔尖,可对辣条和游戏,向来毫无抵抗力。
于是我们三人结伴往回走。刚走到三楼拐角,我和多多又看见那个穿青色衬衫的老太太,还在原地扫地,姿势都没变过。昏黄的楼道灯在她头顶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雪白的头发,扁平的鼻梁,微微瘪下去的嘴——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住在401的刘婆婆。
“刘婆婆,您出院啦?”我笑着打招呼。
“哦,是幸子啊!”她抬起头,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婆婆是出院了。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一直没见着你人呢?”
“这几天一直在家写作业,很少出门。”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是个好孩子。”她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扫地,“你快回去吧,婆婆还得把这一层扫干净。”
我摇摇头,心里嘀咕:刘婆婆还真是爱扫地,勤快得让人佩服。
刚爬到四楼,李天天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刚转身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我和多多,声音发颤:“你们……刚才跟谁说话呢?”
“霍幸哥哥在跟刘婆婆说话啊。”多多仰起脸,一脸疑惑。
“你们能看见?!”李天天猛地倒退半步,语速飞快,“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神经出问题了!”
我和多多同时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心头一紧,赶紧回头朝楼道里望去——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真没看见?”我声音有点发虚。
“真没看见!”他急得直跺脚,“我要是骗你,我就是小狗!”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为什么我和多多能清清楚楚看见刘婆婆,李天天却什么也看不到?
还没等我想明白,余光一瞥,只见刘婆婆就站在四楼楼梯口,正朝我们微笑。那张没牙的嘴微微咧开,嘴角牵动着松弛的皮肤,在昏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她笑完,便慢悠悠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消失在401的房门口。
我和多多怔怔望着,好几秒才回过神。
可这一幕,却把李天天吓得魂飞魄散。他“啊”地一声尖叫,转身就往楼下狂奔,连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
“天天——!”我刚喊出口,那身影已冲下楼梯,眨眼没了踪影。真难想象,一个深度近视的人,竟能跑得这么快。
或许是我没他那么怕,也没他那么怂,心底竟悄悄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优越感。
“怂蛋!”我笑着骂了一句,牵起多多的手,推开了自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