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慈孝寺,香火不浓不淡,山门前的石阶被春雨洗得发青。
公主扶着墨兰下车时,裙摆扫过石阶上薄薄的苔痕,回头冲张茂则派来接应的小内侍笑了笑“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公主与盛小娘子来探望张先生。”
小内侍应声去了。墨兰站在公主身侧,仰头看了看慈孝寺的匾额,又回头瞄了一眼宫道尽头,她知道,官家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他忽然心软了,是他也想让张茂则回来,只是需要一个台阶。公主给了这个台阶,还顺带捎上了她。
张茂则出来时,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僧衣,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比一年前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反倒比从前更深了。他见了公主,规规矩矩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像在御前一样。
“殿下”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公主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笑着说“张先生气色倒好,看来抄经养性,确有益处。爹爹让我来接你回去,东西收拾好了么?”
张茂则道“臣还需收拾片刻,殿下与小娘子若不嫌简陋,可先去后山走走,待臣整理完,再来寻两位。”
公主自然应下,牵着墨兰往寺后走。
后山的银杏树果然绿得发亮,叶片肥厚,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墨兰伸手够了一片低处的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
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小人儿,从哪里学来的?”
“诗集上看道的”墨兰把叶子松开,看它被风卷走,声音软软的,“张先生在此抄了一年的经,怕是日日惦念我们呢。平仲就是银杏,古人用它写思念,我想,张先生大概也是这样。”
公主心头微温,伸手揽住她的肩“你倒会替人操心。不过……”她望了望满山的绿意,语气里带了点向往“若是秋日里来,银杏叶黄灿灿的,铺满一地,才真叫好看。到时候咱们再陪张先生来走一趟。”
墨兰提着素色裙摆,正低头数着青石缝里新冒的苔花,拐过抄手游廊的弯时,肩头猛地一撞,她竟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淡淡药气扑面而来。墨兰慌忙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月白锦袍的衣襟,领口绣着暗纹竹枝,针脚细密。再往上,是一张让她呼吸一滞的脸。
这人眉眼轮廓竟与齐衡有五六分相似,可那双含情目里少了小公爷的温润,多了几分沉冷的英气;唇色偏淡,眼下浮着一层浅青,像是常年眠不足。最扎眼的是眉宇间笼着的一抹愁云,仿佛春阳照不透的薄霜,衬得整张脸愈发苍白,却也愈发……好看。
墨兰只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了。她正要退开,却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齐衎,你这身子骨,可经得住我们姑娘这一撞?”
墨兰心头一跳,忙垂首敛裙,福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冲撞公子,还望恕罪。”
那青年并未立刻答话,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全礼,指尖在袖中蜷了蜷,低声道:“无妨。”嗓音清冽,像山泉磕过石子。
公主掩扇而笑,看着其远去的背影对墨兰道:“吓着了?他齐国公府大房的公子齐衎。”她说着,目光扫过齐衎略显单薄的肩背,压低了些声音,“他母亲是镇北将军的独女,当年随齐国公镇守西北,三川口一役,齐国公战死沙场。他母亲闻讯悲恸难抑,动了胎气,不过七个月便早产下他。先天不足,带着弱症,御医说需将养一辈子。也是因这身子……”县主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远处正陪着平宁郡主说话的几个妇人,“这爵位才落到了二房头上。”
墨兰怔在原地。她原以为齐衡已是齐家最出挑的人物,不想还有这样一位藏在深宅里的嫡长公子,明明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一场国殇、一场早产,生生从云端跌进了尘埃里。她忍不住又抬眼望去,恰见齐衎正望着廊外一株银杏树出神,风卷起他袍角,瘦削得像一杆随时会被吹折的竹。那眉间的愁,忽然就不再是模糊的薄霜,而是能掐出水来的沉重。
他似察觉到她的视线,转眸看来。四目相对,墨兰慌得又低下头,心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好看得让人心疼,又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齐衎却已转身,对着公主略一颔首,便慢步往殿后走去,背影融进四月斑驳的光影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轻轻一碰,就要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