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长京街晒得石板路冒热气,沈知鸢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蜜饯糖葫芦,脚踩在台阶上晃悠,绣着金线的靴底蹭得青砖发毛。身边跟着的小厮阿福哭丧着脸,手里捧着一堆刚抢来的小玩意儿,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街对面的仪仗刚拐过来,绣着玄色云纹的官轿稳当当停在路中央,周围的百姓呼啦啦全退到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知鸢眼睛一亮,把剩下的糖葫芦核往地上一吐,拍了拍衣角就凑了上去。
阿福吓得伸手拽她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我的好小姐!哦不,好少爷!那是谢丞相啊!咱们惹不起的!您昨天刚把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打了,今天可别再惹事了!
沈知鸢甩开他的手,嘴角翘得老高,晃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就走到了轿前,伸手就拍了拍轿身。周围跟着的护卫脸都白了,刷的一下拔出刀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刃晃得人眼晕。
轿帘慢悠悠掀开,谢珩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袖口还沾着点墨渍,眉峰冷得像结了冰,抬眼扫过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好像降了三度。
沈知鸢心里咯噔一下。上一世她最后见到谢珩,就是在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站在监斩台的位置,脸冷得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以为是他动的手,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来前一刻,她才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满是血,指节都断了两根。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故意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凑过去冲他吹了声口哨。
谢大人这是刚下朝?我瞧着你这轿夫走路都不稳,别回头摔着咱们大曜的栋梁,要不我送你回去?

周围的百姓倒抽一口冷气,谁不知道这位刚回京城的谢丞相是出了名的冷心肠,上个月有个当街拦轿喊冤的,直接被他命人打了三十大板扔出了城。现在这位沈家的纨绔小少爷,居然敢当众调戏谢丞相?
谢珩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沈知鸢晃来晃去的发带上,那根水红色的发带还是她及笄那年他送的,现在被她故意缠在头上,冒充男子的抹额,歪歪扭扭的,倒是和她现在这副浪荡样子配得很。
他没说话,周围的护卫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按沈知鸢的肩膀。阿福吓得差点跪下来,刚要上前求情,就见谢珩抬了抬手,那些护卫立刻退了回去。

沈公子好意,谢某心领了。
沈知鸢挑了挑眉,还以为他会直接让人把自己扔出去,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她更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掀他轿帘的另一边,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点墨香,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别啊谢大人,我前阵子刚得了一匹好马,跑起来比风还快,你坐这破轿子多闷啊,要不咱俩赛马去?赢了我把我那匹千里驹送你,输了……你陪我去望月楼喝杯酒就行。

她故意凑得极近,说话的热气都喷在谢珩的侧脸,眼角还故意挑着,一副浪荡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谢珩的喉结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上一世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临死前都在骂他狼心狗肺,这一世刚回来,倒是主动凑上来了。他抬眼看向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心里那块冻了十几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公子确定要和我赛马?
沈知鸢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得意,她前世骑术可是谢珩亲手教的,赢他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能把他骗去望月楼,她就能顺理成章把上次陷害她大哥的那几个官吏的账本塞到他手里,既能报仇,还能卖他个好,稳赚不赔。
那当然!我沈小爷说话算话!要是输了,我任凭你处置!

谢珩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起身从轿子里走出来,玄色的官袍下摆扫过沈知鸢的手背,温度低得像冰。

好啊。
沈知鸢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去拉自己拴在路边的马,刚要翻身上马,手腕突然被谢珩攥住。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大得她挣不开,沈知鸢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上,那是上一世她为了救他,被刺客的刀划的。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疤,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骑术,还是我教的。你确定,你能赢我?
沈知鸢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她的骑术本来就是谢珩手把手教的,他连她每次策马时会先抬哪条腿都知道。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见谢珩已经翻身上了她那匹千里驹,垂眸看向她,眼底藏着点她看不懂的笑意。

要是你输了,就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喝酒了。跟我回府,我府里的厨子,会做你最爱吃的水晶肘子。
周围的护卫和百姓全都傻了,阿福手里捧着的玩意儿哗啦掉了一地。沈知鸢站在原地,看着马上的谢珩,心里突突直跳。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水晶肘子?她扮成男子之后,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提过这个喜好。
谢珩坐在马上,朝她伸出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还愣着做什么?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