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褪去娇柔,陌路重逢
一夜风雨潇潇,终在天光微亮时停歇。
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进老宅书房,驱散了盘踞整夜的黑暗,也照亮了满地零落的枯叶与潮湿的水渍。
温知柚静坐书桌前,一整晚未合眼。
眼底再无半分昨夜崩溃的猩红空洞,只剩一片沉淀下来的清冷平静,历经彻夜煎熬,稚嫩绵软的锐气彻底褪去,余下的全是历经绝境淬炼出的沉稳与坚韧。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微凉,心神却前所未有的笃定清醒。
牛皮本里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串联梳理,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被情爱蒙蔽的破绽,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星海集团的内乱积弊已久,几位元老股东各怀私心,暗中蚕食公司资产已久,父亲晚年独木难支,早已深陷四面楚歌的绝境。
陆星延的强势入驻,看似是釜底抽薪、鸠占鹊巢,实则更像是一场精准的收割,彻底终结了内部蛀虫的蚕食。
可即便知晓这些隐情,温知柚心中的恨意也未减半分。
过程纵然有万般曲折,结果从未改变。
是他夺走温家基业,是他间接逼死父亲,是他亲手碾碎了他们五年的情深意重。
对错混杂,恩怨纠缠,可债主永远只有一个。
她起身站直身子,一夜未眠的疲惫被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脊背挺得笔直,如经霜寒的翠竹,柔弱外形之下,藏着宁折不弯的傲骨。
她转身走出书房,环顾这座沉寂了一夜的老宅。
遍地狼藉,满目萧瑟,这里封存了她二十年的温柔岁月,从今往后,却再也容不下她半分天真烂漫。
温柔是软肋,深情是累赘,从今往后,她孑然一身,唯剩复仇与归途。
温知柚回了自己的卧室,打开尘封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从前的衣裙,大多是软糯的浅色系,裙摆温柔,花色烂漫,是陆星延从前最喜欢的模样,也是那个不问世事、娇憨纯粹的温家大小姐的模样。
她眸光淡淡扫过,没有留恋,只剩漠然。
抬手将所有温柔裙摆一一取下,尽数叠放收纳进衣柜最深处,彻底封存过往。
最后,她只留下一身极简的黑色西装套裙,版型利落,线条冷硬,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眉眼间的温柔暖意荡然无存,满是疏离凛冽。
对着镜面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一头温柔的长发被她尽数束起,利落高马尾斩断所有柔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冷冽的眉眼。
镜中的女孩,眉眼依旧清丽绝伦,可眼底的星光温柔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深邃、冷静,暗藏锋芒。
这是新生,也是蜕变。
她不再是依附父亲、依附情爱生长的温室花朵,而是逆风而立、为家为己而战的孤勇斗士。
温知柚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净得刺眼。
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前的温存絮语,陆星延的消息还停留在嘘寒问暖、许诺余生,字字温柔,句句缱绻。
如今再看,只觉字字诛心,无比讽刺。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利落划过,删除置顶,清空聊天记录,最后将那个熟记五年、刻入骨髓的号码,彻底拉黑。
屏幕一瞬漆黑,彻底斩断她与陆星延最后一丝牵连。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随身小包,转身走出卧室,脚步沉稳坚定,再无半分往日的轻盈娇憨。
老宅门外,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刺骨,微风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暗处值守的保镖早已收到指令,默默隐匿身形,不敢惊扰半分。
他们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温知柚,眼底皆是愕然。
不过一夜之间,那个眉眼温柔、爱笑软糯的温小姐,彻底变了模样。
周身清冷肃静,气场冷绝,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让人再也不敢半分轻慢。
温知柚对此毫无察觉,亦或是全然不在意。
她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出星海集团的地址,声音清冷平稳,无一丝波澜。
车子平稳驶离老宅,穿过晨光渐盛的街道,朝着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疾驰而去。
一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皆是她从前不必费心触碰的繁华,如今却成了她必须踏足厮杀的战场。
星海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一夜未熄的灯光照亮整间奢华肃穆的办公室。
陆星延伫立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孤寂,一袭黑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苍白。
掌心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白色纱布缠绕指尖,依旧隐隐渗着暗红血迹,刺骨的疼痛连绵不绝,却始终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煎熬。
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
目光隔着遥远距离,始终牢牢锁在温家老宅的方向,一夜未动,一夜未眠。
助理端着早餐与换药工具进门,看着男人眼底浓重的青黑与满身疲惫,忍不住低声劝慰:“陆总,您一夜未休息,伤口还在发炎,先换药吃点东西吧。”
陆星延眸色沉沉,嗓音是彻夜未歇的沙哑淡漠:“她出来了吗?”
“刚刚收到消息,温小姐出门了,打车朝着星海大厦的方向来了。”助理立刻如实汇报。
闻言,陆星延紧绷一夜的脊背骤然一僵,漆黑的眼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错愕、震惊,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
他预想过她会蛰伏隐忍,会暗中调查,会蓄力反击,却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坦荡决绝,主动踏回这片伤心地,主动走向他。
“她……要来公司?”陆星延声音微颤,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看样子是。”助理点头,看着自家总裁失态的模样,满心无奈,“陆总,需要提前安排接待吗?或者暂时避开……”
“不用。”
陆星延立刻打断,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纱布包裹的伤口被用力牵扯,疼得他指尖泛白,却丝毫无法撼动他的决定。
他抬眼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痛苦、期待、愧疚,还有一丝卑微的奢求。
“我等她。”
哪怕是对峙,哪怕是为敌,哪怕她此番前来,是带着满身恨意与他宣战,他也心甘情愿,全盘承接。
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只要能光明正大看着她,他便足矣。
二十分钟后,星海大厦一楼大厅。
人来人往,精英云集,衣香鬓影,步履匆匆。
这里是全城顶级的商业中心,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踏入的殿堂,曾是温父一生的骄傲,也曾是温知柚从小长大、无比熟悉的地方。
时隔数日,她再度归来,身份早已天翻地覆。
不再是受人追捧的温家大小姐,不再是总裁心尖上的心上人,只是一个家破人亡、前来讨要公道的落魄故人。
温知柚缓步踏入大厅,一身简约黑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束起的长发干净利落,褪去所有娇柔,只剩沉稳肃静。
熟悉的环境,过往的记忆翻涌心头,无数温暖与甜蜜的过往,如今都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口,疼得她呼吸微滞。
过往她来时,总有专人恭敬迎接,总有陆星延亲自等候,全场温柔偏爱尽数归于她一人。
而现在,她踏入自己家曾经的产业,却成了最陌生的来客。
前台工作人员看着迎面走来的清丽女人,只觉眉眼熟悉,却一时不敢相认,看着她清冷凛冽的气场,连忙上前礼貌询问:“您好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前来办理什么业务?”
温知柚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冷落地:“我找陆星延。”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亲昵,没有称呼,只剩全然的生疏与对峙。
前台微愣,随即面露为难:“抱歉女士,陆总日程繁忙,没有预约无法接见,请问您有公事可以提前登记……”
话音未落,电梯叮咚一声轻响,骤然打断了前台的话语。
专属顶层电梯缓缓打开,一身冷峻西装的男人阔步走出。
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深邃立体,只是往日盛满温柔宠溺的眼眸,此刻暗沉如水,紧紧锁定在大厅中央那道清瘦身影上。
陆星延亲自下来了。
整个大厅瞬间寂静无声,来往的员工纷纷驻足,不敢出声,目光尽数落在两人身上,满是诧异与好奇。
所有人都知道,陆总冷面寡情,杀伐果断,从不曾亲自下楼迎接任何人,哪怕是顶级合作方,也需亲自上楼拜见。
可此刻,他却为一个陌生模样的女人,破例下楼等候。
四目相对,隔着数米距离,骤然交汇。
一眼万年,爱恨翻涌。
陆星延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移,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酸涩。
一夜未见,她瘦得厉害,脸庞愈发清瘦苍白,眉眼间的温柔彻底散尽,满身清冷疏离,像是硬生生将自己从过往的所有温柔里剥离,与他划开了一道生死鸿沟。
而温知柚,眸光淡淡掠过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见思念,不见恨意,不见委屈。
是全然的、彻彻底底的陌生。
仿佛眼前这个爱了五年、恨了数日的男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乙。
她微微抬眸,唇瓣轻启,声音冷淡疏离,字字清晰,落得干脆利落:
“陆总,借一步说话。”
没有旧情,没有寒暄。
从此江湖陌路,只剩公事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