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逢深海

岁月一晃数年。

福利院那段短暂温热的夏日，早已被漫长枯燥的谋生日子掩埋。

白柳长大成人，早早踏入社会，整日奔波辗转，捡废品、打零工，眼里永远算计着得失银两，待人疏离冷淡，再也没有像当年对待谢塔那样，毫无保留地拿出自己仅有的糖果与心软。

那半块干枯泛黄的糖纸，被他妥帖收在钱包夹层，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念想。他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银蓝色发丝、满身海水寒气的少年，只是人海茫茫，当年一别再无音讯，久而久之，也只当是年少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平静的日子骤然破碎于深夜响起的诡异广播。

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在狭小出租屋内回荡，凭空浮现一块泛着冷白微光的虚拟面板，猩红字体刺得人眼晕——【惊悚游戏已绑定宿主，强制拉入副本】。

不等白柳做出任何反应，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的出租屋扭曲碎裂，天旋地转过后，他双脚落地，踩在一片潮湿冰冷的滩涂之上。

咸腥刺骨的海水气味扑面而来，四周是无边无际漆黑深海，头顶悬着一轮惨白残月，远处漂浮着破碎沉船残骸，隐约能听见水下传来拖拽重物的沉闷声响。

副本提示缓缓弹出：【深海守镜人副本，本场唯一NPC：守镜者】。

滩涂之上空无一人，四周死寂压抑，其他玩家惊慌失措抱团低语，人人面色惶恐，手里紧紧攥着保命道具，互相提防算计。唯有白柳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无意识摩挲钱包夹层里的糖纸，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这股海水气息……和当年谢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浓郁、清冽，裹挟着万年永夜的寒凉，独一份，绝不会认错。

白柳垂眸敛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波澜，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算计，不动声色脱离人群，独自朝着深海中央那面巨大悬浮的落地镜走去。

镜面蒙着一层厚重水雾，模糊不清，隐约倒映出一道修长单薄的人影。

他一步步走近，咸冷的水汽越来越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水雾缓缓消散，镜面清晰映出镜中人。

银蓝色长发垂落肩头，冰蓝色瞳孔死寂通透，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深海永夜的孤寂，一身近乎透明的薄白衣衫，正是守镜者塔维尔。

时隔数年，白柳再次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镜内的人像是感知到外界的视线，缓缓抬眼，冰蓝色瞳孔骤然收缩，死寂荒芜的眼底，瞬间涌入汹涌翻涌的光亮。

是白柳。

他跨越无数条破碎世界线，拆分神魂，忍受记忆剥离的剧痛，困在这座深海镜中副本日复一日等候，只为等这一场迟来的重逢。

塔维尔抬手，冰凉指尖隔着镜面轻轻贴上白柳的手掌，一层薄薄水膜隔开两人，却阻隔不了绵延多年的眷恋。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隔着镜面传来，清浅沙哑，藏着万古孤寂积攒的委屈，“当年分开之后，我走遍所有人间，都找不到你。”

当年福利院那个约定，他一日都未曾遗忘。哪怕被拆分黑桃与塔维尔两重神魂，哪怕困在惊悚游戏副本永无脱身之日，他从未停下寻找白柳的脚步。

白柳望着镜中满目皆是自己的神明，心里那道尘封多年的防线轰然崩塌，所有权衡利弊、趋利自保的心思尽数消散，只剩下独独属于谢塔的柔软。

他指尖紧紧贴着镜面，与塔维尔的手掌重合，低声开口，嗓音难得褪去所有算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围其他玩家还在为副本道具互相厮杀、勾心斗角，深海之中，万物喧嚣皆成背景。

镜里是困于永夜、只为一人存在的神明，镜外是看透人间冷暖、唯独放不下他的少年。

塔维尔微微俯身，额头轻抵冰凉镜面，目光寸寸描摹白柳的眉眼，一字一句，虔诚又偏执：

“我说过，无论隔江河，跨黑夜，我一定会找到你。”

“从今往后，所有惊悚副本，所有生死险境，我都会守在你身前。没人能再把我们分开。”

深海浪潮缓缓翻涌，巨大镜面隔绝人间与神域，却隔不开两人缠绕数年的羁绊。

白柳缓缓勾起唇角，是这些年来第一次不带任何算计、纯粹真切的笑意。

“好。”

“这次重逢，我不会再让你独自等候。”

他曾经许诺，攒够钱就去找他。

如今命运将二人重新捆绑在惊悚游戏之中，往后无数场生死博弈，他们并肩同行，神明护他周全，他赎神明万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