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二年,春。京师,太极殿。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血与火的洗礼,殿外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色血渍。殿内,没有了前朝繁复的龙椅和珠帘,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幅绘制精细的《大梁山河舆图》。
姜昭坐在案首,她没有穿龙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戎装,腰间佩剑未解,眉宇间带着征战留下的风霜与杀伐之气。在她下方,站着新朝的文武百官,其中女子占了三成,她们看着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女帝,眼中充满了敬畏。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长案的另一端,那个空着的座位。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素青宫装、头戴玉冠的女子缓缓走来。她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身形单薄,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她身后,沈辞捧着一卷泛黄的账册和一张桑皮纸绘制的巨图,紧随其后。
“安国公到——!”司礼监高唱。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安国公”,这个姜昭亲封的爵位,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而这位传说中掌控天下财权、却从未露面的“七姑娘”,今日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
温柒屿走到长案另一端,与姜昭相对而立。她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陛下。”
姜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密室中见到这个蒙面女子时,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时,姜昭还在为几两军饷发愁,而温柒屿,已经为她规划好了整个天下的经济蓝图。
“爱卿不必多礼,坐。”姜昭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她们已经这样对坐了百年。
温柒屿落座,沈辞将账册和舆图恭敬地放在案上。
“诸位,”姜昭环视群臣,声音铿锵有力,“今日召集群臣,非为封赏,乃为定国本。朕自起兵以来,靠的是刀剑。但刀剑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这天下,需要新的规矩,新的法度。而制定这新规,朕一人做不到,需要一个人,一个懂经济、知民生、明法度的人,与朕共治。”
她目光转向温柒屿:“安国公温柒屿,隐于幕后十载,掌沈氏商行,富可敌国。朕问她,为何不早现身?她说,非不愿,乃世道不容。如今,朕既已打破这天罗地网,她便不再藏拙。今日,朕封她为户部尚书,领天下财政,总揽经济之权。从今日起,这天下财权,归她;兵权,归朕。这江山,朕与她,二人分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虽说新朝开女子为官之先河,但将一个外姓女子封为公爵,且与皇帝“共分天下”,这简直是前无古人的僭越之举!一些老臣面面相觑,却慑于姜昭的威严和温柒屿那深不可测的气场,无人敢出言反对。
温柒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桑皮纸绘制的《山河经济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漕运水道、盐铁产地、商路节点,每一个点,都是她十年心血的凝结。
“陛下,”温柒屿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巾,带着金属的质感,“臣,领旨。”
她没有说“谢恩”,而是“领旨”。一字之差,境界全出。她不是在接受皇帝的赏赐,而是在履行一份早已约定的契约。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姜昭身上:“陛下既以天下相托,臣,便不敢藏私。旧朝税制,苛捐杂税,民不聊生。臣以为,当废人头税,改行‘资产税’。田多地多者多缴,田少地少者少缴,无田无地者不缴。另,设立‘皇家钱庄’,由国家统一发行‘大梁宝钞’,取缔私票,统一度量衡。再,鼓励军屯民垦,推广高产薯种,兴修水利,疏通漕运。如此,则国库充盈,民心安定,江山永固。”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每一项改革,都直指旧制度的痛点。群臣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什么商贾之言,分明是治国良策!
姜昭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她知道,温柒屿不仅能帮她守江山,更能帮她建立一个全新的、公平的秩序。
“好!”姜昭一拍桌案,“便依安国公所言!拟旨,昭告天下!”
朝会结束后,群臣散去。姜昭和温柒屿却依旧坐在长案两端,谁也没有动。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殿窗,洒在舆图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这万里江山融为一体。
姜昭忽然笑了,她走到温柒屿身边,伸手,似乎想摘下她的面巾,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柒屿,这面巾,你还要戴多久?”
温柒屿沉默片刻,抬手,自己缓缓揭下了那戴了十年的面巾。
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庞暴露在夕阳下,那双眼睛,不再有当年的青涩与挣扎,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深邃。她看着姜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十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陛下既已打破规矩,这面巾,自然也就无用了。”
姜昭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伸出手,握住温柒屿微凉的手指:“这天下,你我二人,共治之。”
温柒屿反手握紧,用力点头:“共治之。”
两只手,一只握着剑,一只握着笔,紧紧交握在《大梁山河舆图》之上。这一刻,她们不再是皇帝与臣子,而是两个在乱世中相互扶持、共同打破枷锁的灵魂。
殿外,春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一个新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