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左肩的刀伤已经由大理寺医官处理妥当,只是皮肉外伤,敷好金疮药缠上白布,并不妨碍日常行动。
沈知微安置在大理寺后侧僻静厢房,这里守卫全部换成裴砚辞的心腹,隔绝外界窥探。屋内只点一盏烛灯,没有堆砌冗余陈设。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
头部阵阵发晕,小臂旧伤传来钝痛,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她视线慢慢聚焦,最先看见坐在床边椅凳上的裴砚辞。他半边肩头缠着白色布条,垂着眼,指尖捏着一份帛纸,正在翻看。听见动静,他当即抬眸。
裴砚辞:“醒了。”
沈知微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沈知微:“这里是大理寺?我们逃出来了?底稿……”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摸底稿,手掌扑了个空。
裴砚辞伸手,将那卷残破的卷宗放在床边木几上。
裴砚辞:“底稿完好带回,只是损毁严重。你失血过多,昏睡整整一日。医官叮嘱,不可大幅度动作。”
沈知微试着坐起身,稍微一动,眩晕感席卷上来,身子晃了晃。裴砚辞立刻上前,伸手扶在她后背,掌心隔着薄薄衣料,温度清晰传来。
裴砚辞:“慢些。”
沈知微没有躲开,借着他的力道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沈知微:“张嵩那边,可有动静。”
裴砚辞:“昨夜突围之后,张嵩对外宣称宅院遇袭,死士作乱,绝口不提底稿一事。朝堂之上没有任何弹劾递上来,他在刻意压住这件事。”
裴砚辞收回手,转身端过一旁温好的汤药,递到她面前。
裴砚辞:“先喝药。”
沈知微接过药碗,苦涩药味直冲鼻腔。
沈知微:“我昏迷之前记下几行残存文字,沈家旧案之外,另有三桩被掩埋的案子。”
裴砚辞:“我知道,等你身子允许,再完整复述。不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大半日,裴砚辞公务处理间隙,便会来这间厢房。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翻看卷宗,偶尔递上水和吃食,话不算多,却次次都卡在她需要的时候。没有大段煽情,细碎举动,处处透着克制的关照。
晌午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侍从推门通报。
侍从:“苏太医前来探望沈姑娘。”
苏清舟跨步走入屋内,手中提着一盒滋补糕点。他目光先扫过沈知微苍白的面色,又淡淡落在一旁肩头带伤的裴砚辞身上。修罗场的氛围无声漫开。
苏清舟:“知微,你昨夜重伤昏迷,我带了些点心过来。身子感觉如何?”
沈知微:“劳苏太医挂心,已经好多了。”
苏清舟将食盒放到桌案,视线落向那卷残破底稿。
苏清舟:“底稿到手,却大半被毁,张嵩背后之人,心思缜密。昨夜突围,多谢裴少卿舍身相护。”
这句话听似客套,内里藏着几分微妙的试探。
裴砚辞:“职责所在,换做任何人,我都会出手。”
嘴上说得公事公办,眼神却下意识看向沈知微。
苏清舟捕捉到这个细节,唇角浅淡勾起。
苏清舟:“只是寻常查案,极少需要少卿以身挡刀。”
沈知微听出话里的意味,不想二人在此周旋拉扯,主动岔开话题。
沈知微:“糕点多谢,现在我还不宜进食甜食。我们不如说说线索。底稿残留文字之中,出现过一个地名,落槐驿。三桩旧案,都有犯人曾经途经此处。”
苏清舟神色收敛,立刻进入案情思考。
苏清舟:“落槐驿,城郊之外的旧驿站,早已荒废多年。多年前是南北往来必经歇脚点,后来官道改道,便渐渐废弃。”
裴砚辞眉头微蹙。
裴砚辞:“若是多桩冤案的人都途经此地,那处驿站,极有可能就是信息交汇的节点。”
苏清舟:“张嵩势力遍布城内,城内探查极易打草惊蛇,城郊荒驿反倒适合藏匿证据。”
裴砚辞:“你伤势未愈,不能立刻远行。我安排两组人手,先秘密前往落槐驿打探,搜集当地旧闻、遗留物件。”
沈知微摇了摇头。
沈知微:“派士兵明着过去,太过惹眼。张嵩安插在外的眼线数不胜数,人马一到,对方立刻销毁全部痕迹。”
苏清舟:“的确。不如找身份普通的人,伪装成行脚客商,悄悄过去走访周边村落。驿站荒废,但附近还有几户老住户,老一辈人,或许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
裴砚辞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裴砚辞:“这件事交由萧逸去办最合适。世子府人手杂,各色身份都有,不容易引人怀疑。”
说到萧逸,门外就传来他吊儿郎当的声音,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进来。
萧逸:“说我,我人就到。听闻沈小娘醒了,我特地过来看看,别是昨夜一战直接把我们最重要的查案主力给打倒了。”
萧逸推门进来,看见屋内三人对峙的氛围,顿了顿,当即随口抛出来一句冷调侃。
萧逸:“哟,这屋里气氛,比昨夜被府兵包围的时候还要紧绷几分。”
一句话,瞬间冲淡屋内微妙的僵持。
沈知微忍不住浅浅弯了下嘴角。
苏清舟神色不变。裴砚辞斜睨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逸走到桌边,随意扫过残破卷宗。
萧逸:“落槐驿是吧?行,人手我来安排。伪装成商贩,走访周边村民,我会把打探到的消息全部带回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荒郊野外,说不定也埋伏着张嵩的人。”
沈知微:“万事小心,不要硬拼,以打探消息为主。”
萧逸:“明白,我惜命得很。”
萧逸说完,不再多逗留,转身出去着手安排人手。
屋内又剩下沈知微、裴砚辞、苏清舟三人。
苏清舟停留片刻,又问了几句沈知微身体状况,便起身告辞。
苏清舟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屋内。
苏清舟:“知微,好好休养。若大理寺照料不周,你可以去往我府中静养。”
这话明摆着,是当着裴砚辞的面发出邀约。
裴砚辞指尖捏紧手中卷宗,没有开口争抢,但是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静待她回答。
沈知微:“多谢好意,大理寺守卫严密,待在这里,更方便接触案卷,追查案子。”
苏清舟听完,淡淡一笑,推门离去。
厢房终于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
裴砚辞看向沈知微。
裴砚辞:“方才苏清舟的提议,你完全可以应下。”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
沈知微:“我留在这,更方便查看案子。”
嘴上说得冷静,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红。
裴砚辞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脸庞,左肩伤口微微一动,传来隐痛。
裴砚辞:“安心养伤。萧逸那边一旦传回落槐驿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窗外天色渐晚,新的线索已经抛出,荒弃的落槐驿,藏着揭开连环冤案的关键。但所有人都清楚,张嵩的势力无处不在,前去打探的人,前路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