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零三天。
最后一剂正阳药浴落幕的那一刻,氤氲的水汽散尽,盘踞在安乐宁骨髓心脉的无锋阴寒毒,彻彻底底、连根拔除。
宫远徵最后一次为她探脉,指尖落下,片刻后缓缓抬眸,眉眼间终于卸下了压了两月的沉郁,轻轻吐出一口气:“彻底痊愈了。气血稳固,心脉无恙,往后再无半点隐患,与常人无异。”
云为衫立在一旁,微微颔首眼底释然:“熬过这两月阴阳制衡,你命格归稳,彻底挣脱了无锋的算计。”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整座宫门,人人皆大欢喜。
宫紫商更是第一时间跑来角宫,拉着安乐宁的手笑闹,直言这下终于圆满,她和宫尚角历经生死纠葛、夜夜相守,定然会顺理成章,彻底走到一起,从此安稳相守。
连宫子羽、一众宫人都默认了这个结局。
两月朝夕相处,日夜牵绊。
他为她熬药浴、守晨昏、敛偏执、收贪念,倾尽温柔赎罪。
她对他卸下防备、软了心性、动了情愫,夜夜依偎相伴,隔阂消融殆尽。
所有人都以为,毒愈祸消,便是爱恨和解、双向奔赴的圆满结局。
连宫尚角自己,也是这般以为的。
这两月,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安稳、最滚烫、最圆满的时光。
他褪去所有冷硬杀伐,收敛所有执念疯魔,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温柔,一点点弥补前世所有亏欠。
他清晰感知到她的松动、她的依赖、她眼底的温柔。
他以为,过往血海深仇,早已在今生的温柔救赎里,烟消云散。
他甚至悄悄备好了她爱吃的所有点心、软糯衣物,收拾好了偏院所有她惯用的物件,满心期许着往后岁岁朝夕、相守不离。
可谁也没有想到,毒愈,即是别离。
痊愈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光清浅微凉。
安乐宁早早起身,褪去了两月以来贴身的柔软寝衣,换回了自己初见时清冷规整的衣衫。
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点缱绻留恋,只剩一片沉淀的清冷与执拗。
她站在空荡的寝殿中央,将宫尚角日日亲手为她摆放的汤药碗、浴方、软枕,一一归置整齐。
随后拿出自己小小的行囊,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属于自己的寥寥物件。
发丝、衣衫、眉眼,尽数回归初见时的疏离淡然。
仿佛这两月夜夜缠绵、温柔相依、心动拉扯的朝夕,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大梦。
梦醒了,便该抽身离场,两不相干。
辰时过半,宫尚角提着一碟刚蒸好、温热软糯的桂花糕,步履温柔地踏入偏院寝殿。
这是她近日最爱的点心,他晨起亲自下厨,细细蒸制,温度恰好,甜而不腻。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温柔期许,骤然冻结。
寝殿窗门大开,晨风灌入,吹得帘幔轻扬。
榻上整洁空荡,往日满室的烟火温柔尽数褪去。
少女背着简约的行囊,立在殿中,身姿清冷孤挺,眉眼疏离淡漠,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她正在最后整理袖口,准备转身离去。
宫尚角提着点心的指尖骤然收紧,瓷盘微微发颤,温热的糕点仿佛瞬间失了温度。
他站在原地,僵立良久,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你在做什么?”
安乐宁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坦荡,没有闪躲,没有羞怯,没有往日的娇嗔温柔,只剩疏离的客气:“收拾东西,回商宫。”
简简单单七个字,字字冰冷,瞬间打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宫尚角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翻涌而上,他缓步走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痊愈了,一切都好了,为什么要走?”
安乐宁垂眸,理了理肩头的行囊系带,语气清淡无波:“毒解了,麻烦消了,我自然该回自己的住处。这段时日,多谢你倾力相助,日夜照料,我欠你的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往后若有需要,我必会报答。”
一句多谢,一句报答。
彻底将两人两月的生死相守、温柔缠绵、心动拉扯,尽数归为一笔冰冷的人情亏欠。
宫尚角眼底的温柔寸寸褪去,染上沉沉暗色,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紧。
他定定看着她清冷执拗的眉眼,看着她毫无留恋的模样,声音低哑隐忍:
“只是多谢?只是报答?”
“宁宁,这两月朝夕相伴、夜夜相守,在你眼里,就只是我帮你解毒的人情?”
安乐宁抬眸迎上他沉沉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松动,语气平稳却强势决绝:“不然呢?”
“宫尚角,我承认。”
“我承认今生的你,极好。”
“你温柔、克制、深情、偏执,你拼尽全力救我性命,倾尽所有弥补亏欠,这两个月,你从未有过半分对不起我。”
“我也承认,我动心了,我贪恋过你的温柔,沉溺过你的呵护,我差一点,就真的彻底放下一切,和你相守余生。”
她坦然承认所有心动,却更加坚定地推开他。
“可动心是真的,释怀不了也是真的。”
“今生的你无错,可前世的伤,刻骨、噬心、永世难平。”
“我忘不了。”
“我忘不了前世洞房花烛夜的冰冷粗暴,忘不了我满心奔赴、却被你冷眼辜负。”
“忘不了我阖家覆灭、孤身飘零之时,你满心皆是旁人,对我不闻不问。”
“忘不了我滴血熬药、卑微讨好,换来的是你无心一瞥。”
“忘不了我被你亲手推倒、痛失骨肉、终身残缺,夜夜梦魇泣血的绝望。”
“那些痛,不是今生你的温柔弥补,就可以彻底抹去的。”
她字字清晰,声声沉重,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争吵都更决绝。
“我可以原谅今生的你,我可以感激你的救赎,我可以坦然接受你的温柔。”
“但我无法和你在一起。”
“我没办法抱着前世血淋淋的伤疤,陪着今生温柔的你岁岁年年。”
“每次我靠近你,每次我心动沉溺,那些前世的血色噩梦,就会一遍遍翻涌上来,提醒我曾经碎掉的一生。”
“我太累了。”
“我可以和解恩怨,但我做不到相守余生。”
宫尚角静静听着,浑身气血渐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委屈、不甘与酸涩。
他鬓边的霜白在晨光下格外刺眼,挺拔的身躯微微紧绷,声音带着一丝极致的无力与控诉:
“所以,你要拿前世的我犯下的错,来惩罚今生的我?”
“宁宁,这对我不公平。”
他往前一步,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清冷的眼眸,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前世的宫尚角,偏执、愚钝、凉薄、眼盲心瞎,他辜负你、伤害你、毁你一生,他罪该万死,我比谁都恨那个自己。”
“可那不是现在的我!”
“自从我知晓所有真相,自从我看清你所有苦难,我没有一日不在赎罪,没有一夜不在悔恨!”
“我放弃纠缠、隐身守护、为你逆天续命、陪你熬尽毒劫、收敛所有偏执贪念,把所有温柔偏爱尽数给你。”
“我改过自新了,我彻底变了,我倾尽余生,只想弥补你、守护你、疼爱你。”
“为什么所有人的错,所有的罪,所有的亏欠,都要我一个人背负?”
“为什么前世的孽,要用来斩断我今生所有的期许?”
“你可以不原谅、可以有心结、可以不忘记伤痛,可你能不能……不要彻底推开我?”
“我真的……太想陪在你身边了。”
素来清冷强势、执掌生杀、从不低头的角宫宫主,此刻语气卑微到了极致,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助。
安乐宁心头微颤,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酸涩,却依旧没有半分妥协。
她狠下心,压下心底所有的不舍与心疼,眼神愈发清冷强势,一字一句,斩断所有退路:
“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
“爱恨是连带的,宿命是捆绑的。”
“你是宫尚角,前世是,今生也是。我无法把两个你彻底拆分,我没办法割裂记忆,自欺欺人地只享受你的温柔,无视我的伤疤。”
“宫尚角,你的弥补很好,你的温柔很真,你的赎罪我都看在眼里。”
“可我的恐惧、我的伤痛、我的梦魇,也是真的。”
“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不能、不敢,再和你相爱相守。”
“到此为止吧。”
“解毒结束,恩情了结,纠葛落幕。”
“这两个月的相伴,就当是一场救命的缘分,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话音落定,她不再看他苍白落寞的神情,不再留恋满室曾有的温柔痕迹。
转身,抬步,决然往外走去。
“宁宁!”
宫尚角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却被她侧身避开。
他僵在原地,指尖空空如也,心口也空空荡荡,两世执念、两月温存、满心期许,瞬间尽数落空。
他看着她清冷挺拔的背影,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最后的卑微挽留:
“你真的……一丝机会都不肯给我?哪怕让我默默陪着你,护着你,也不行吗?”
安乐宁脚步未停,背影决绝,只留一句清冷悠远的话语,飘散在晨风里:
“不必了。”
“往后,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她走出角宫长廊,走过满院曾相守的花木,走出这座困住她两月温柔、两世爱恨的宫宇。
一步一步,彻底离开。
任凭身后那个孤傲挺拔的身影,僵立在晨光之中,眼底荒芜一片,尽数是落空的深情与无解的悔恨。
她回到阔别两月的商宫,庭院依旧静谧安然,一如她重生以来所求的清净自在。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被温柔填满过的角落,从此空出一块,岁岁有风,夜夜有念,爱恨未消,执念未散。
而角宫之内。
宫尚角静静立在空旷的寝殿,看着桌上微凉的桂花糕,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看着满室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
两月温存,大梦一场。
他赢了天命,解了她死局,赎了前世罪,
终究,留不住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