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两夜,商宫灯火彻夜通明,不曾半分熄灭。
整座宫门风声噤若寒蝉。
无人敢扰,无人敢喧,所有宫人尽数退至百米之外,只留殿内三人,寸步不离,死守病床。
这两日两夜,是炼狱般的煎熬。
安乐宁始终深度昏迷,人事不省。
无锋那道阴毒慢性毒,诡谲残忍到极致。
它不叫人即刻死,却叫人反复凌迟、断续流血、生生熬尽生机。
时而安稳片刻,气息微弱平稳,让人侥幸以为毒性压制住了。
可转瞬之间,喉头腥甜翻涌,她会无意识呛咳痉挛,一口口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溢出,染红枕巾、浸染被褥。
短短两日,她面色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常年覆着一层干涸的血痂。
原本清亮温润的眉眼彻底沉陷,呼吸浅促微弱,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殿内死寂压抑,弥漫不散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窒息绝望。
宫紫商守在床榻外侧,红着眼眶,寸步不敢挪开。
往日跳脱爱笑的人,这两日彻底沉默。
她一遍遍替安乐宁擦拭唇角血迹、更换污脏帕巾、捂暖她冰凉的手心,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泪水无数次在眼眶打转,又硬生生憋回去,不敢哭出声惊扰她。
她最怕的,是这般鲜活温柔、受尽苦难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宁宁,就这样无声无息没了。
宫远徵立于药案前,两日两夜未曾合眼。
少年素来矜贵桀骜,此刻眼底布满厚重青黑,指尖熬得泛白、微微发颤。
他翻遍徵宫所有典藏毒经、穷尽毕生所学,熬制压制毒素的汤药、施针稳住心脉、用秘药护住她残余生机。
银针封脉、药石吊命、温火养气,他用尽一切手段,死死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可他清楚。
只能吊命,不能根除。
那毒埋在骨髓心脉,锁死了寿命,无解无救。
他是天下医毒天才,能解百毒、能活死人,可唯独解不了无锋这道绝命隐毒,救不了她仅剩三月的命。
每一次安乐宁呕血抽搐,宫远徵的心就冷一分、痛一分、无力一分。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眼底翻涌滔天怒意与悔恨。
恨无锋阴毒狠绝,恨自己无能为力,更恨前世今生,始终护不住她周全。
而最煎熬、最濒临疯魔的,是立在床榻内侧、始终沉默僵立的宫尚角。
两日两夜,他未曾坐过片刻,未曾合过一眼,未曾开口一言。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身躯挺拔却紧绷到极致,周身寒气死寂,像一尊濒临碎裂的孤冷石像。
鬓边原本零星的霜白,短短两日,竟又添数缕,刺眼惊心。
眼底猩红密布,血丝纵横,瞳孔里只剩床上孱弱垂死的少女,再无天地万物、权柄江山。
每一次她咳血、每一次她痉挛、每一次她气息微弱飘忽——
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他心口,反复搅动、反复凌迟。
他疯了一样自查、彻查、清算。
暗处所有暗卫尽数出动,掘地三尺排查下毒痕迹,追查无锋内线。
两日里,他亲手处决了三名暗藏宫门的无锋卧底,手段狠戾残酷,戾气滔天,整个角宫人人噤若寒蝉。
可杀再多的人、清算再多余孽、泄再大的怒火——
换不回她的安稳,解不了她身上的毒,赎不了他万分之一的罪。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余生、隐身暗处、俯首赎罪护住的安稳,碎得彻底。
看着这个他亏欠两世、想护一辈子的人,躺在床上生生受毒刑、慢慢凋零。
极致的恐惧、悔恨、绝望、疯魔,彻底吞尽他所有理智。
他不敢碰她,怕碰碎她微弱的生机。
不敢出声,怕惊扰她残存的意识。
只能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指尖攥得骨节发白、青筋暴起,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决裂那日,她字字决绝——永世不往来。
他听话退开,隐身暗处,只求她岁岁平安。
可如今他才彻骨明白:
他退开的安稳,是假的。
他放手的清净,是骗自己的。
没有他寸步不离的护住,这世间风雨险恶,从来不肯饶她半分。
若是可以,他宁愿此刻替她承受所有毒刑、所有呕血、所有濒死之痛。
他宁愿自己经脉尽断、寿命耗尽,换她平安无恙、岁岁长生。
夜色再度沉落,是中毒后的第四十八个时辰尽头。
就在三人濒临身心俱疲、绝望至极之时——
床榻上一直死寂昏迷的安乐宁,指尖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睫毛微动,良久,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神是空的、涣散的、虚弱的,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剩濒死的疲惫与释然。
她没有看焦急落泪的宫紫商,没有看满脸疲惫心疼的宫远徵。
目光轻飘飘的,越过所有人,落定在一旁僵立如死、满身死寂沧桑的宫尚角身上。
短短两日夜的毒刑折磨,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磨平了她所有恨意、所有执念、所有拉扯。
此刻的她,平静得近乎苍凉,是濒死之人看淡一切、放下一切的淡然。
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她轻轻启唇,嗓音沙哑破碎、轻若蚊蚋,是彻彻底底遗言式的真心话。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决裂。
只剩耗尽一生爱恨、两世浮沉后的疲惫与释然:
“宫尚角……”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赎罪。”
一句落地,满殿死寂。
宫尚角浑身猛地一震,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安乐宁眼神空空,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看着他濒临疯魔的狼狈,继续轻轻说着,一字一句,皆是两世最真、最隐忍、从未说出口的心声:
“前世的苦,是前世的命。”
“今生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恨的,从来不是今生的你。”
“我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累于两世纠缠,累于爱恨颠倒,累于前尘刻骨、今生难衡,累于明明恩怨两清、却偏偏宿命捆绑。
累于他拼命赎罪、她拼命疏离,两人都在煎熬,都在受苦。
她微微喘息,唇角溢出一丝极淡、极苍凉的笑意,眼底彻底归于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不用再护我了……”
“也不用再愧疚了。”
“三个月……够我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
话音落尽。
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眼皮一垂,再度沉沉昏迷过去。
气息依旧微弱,却再也没有断续呕血,周身诡异趋于平稳。
正如无锋毒效那般——
凶险至极的两日夜熬过去了。
她看似活下来了。
实则生机已锁,只剩百日残命。
殿内彻底死寂。
宫紫商捂住嘴,死死压住崩溃的哭声,泪水汹涌滑落。
宫远徵别开眼,红了眼眶,指尖死死攥紧银针,满心无力酸涩。
而宫尚角。
在听完她这句遗言般的真心话之后,
浑身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理智,彻底崩塌、寸寸碎裂。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猩红翻涌成一片绝望的荒芜。
她不恨今生的他。
她不要他赎罪。
她只是太累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三个月。
短短几句话,比她所有的暴怒决裂、所有的恨意控诉,
更虐、更痛、更诛心。
他赢了宿命,改了剧情,赎了前错,护了安稳。
最后换来的,是她灯枯油尽、百日残命、只求解脱。
良久。
一声极轻、极破碎、极尽疯魔的哽咽,从他喉间压抑溢出。
他终于抬手,颤抖着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凉。
声音嘶哑破败,字字泣血,近乎呢喃疯癫:
“不行……”
“我不准……”
“宁宁,我不准你死。”
“你累,我就替你扛所有命数。”
“你不想我赎罪,我便逆天改命、以命换命。”
“三个月……”
“我就算扒皮抽筋、倾尽修为、逆天损寿——”
“我也一定要救你。”
这一次,换我,为你赌尽余生,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