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公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田园风光渐渐被成片楼房取代。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的声响灌入车窗,和荒郊小镇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林砚把背包抱在膝头,裹着布套的桃木剑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手臂上遗留的旧伤每逢车辆颠簸,便会泛起一阵隐隐的酸麻,那股残留的煞毒如同细小的丝线,缠在经络深处。他试着默默运转调息法门,丹田依旧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一丝道气流转。数次尝试之后,他只能无奈放弃。
失去修为这件事,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曾经随手便可引动的符文、弹指就能凝出的护符,如今都只留存于记忆之中。现在的他,比普通人强的仅仅是脑海中沉淀的海量典籍知识,还有应对灵异事件积攒下来的经验。
下车之后,按照私信里给到的地址,林砚穿过几条老巷,找到了周老的住所。这是一片建成多年的家属院,院墙爬满墨绿色的爬山虎,老旧居民楼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叩响木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厚框老花镜,身上沾着淡淡的旧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你就是小林吧,快请进。”周老侧身把他迎进屋。
屋子到处堆满书籍与卷宗,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桌上、地上摞着一沓沓手抄稿,墙角立着两个铁皮档案柜。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漫进来,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古井那桩事,网上流传的片段我反复看过很多遍。大多视频经过剪辑,真假难辨,但我翻查本地旧志的时候,发现了一段被刻意略过的记载。”周老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转身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泛黄的线装抄本,小心翼翼摊在木桌上。
抄本纸张薄而脆,字迹是工整的小楷,不少页面已经有虫蛀的孔洞。周老戴上老花镜,指尖点到其中一页边角:“正史不愿记下活人祭祀这种丑事,只在民间私修的地方志残稿里留下寥寥数笔,连地名都做了隐晦改写。”
林砚俯身细看。
文字印证了他从古井石室残页读到的往事。百年前的古村名为落槐村,村中世代信奉地祇,祭俗代代相传。最初只是祈福仪式,后来遭遇连年灾荒,粮食绝收,人心惶惶,巫祝便宣称要以最纯净的孩童魂魄取悦井下之灵,方能平息灾祸。
读到这里,林砚眉头紧锁。
“县志上说,主持祭祀的巫祝事后内心惶惧,知道造下大孽。他担心后世再有人误触封印,偷偷写下手记,画了一张简易地形图,标注几处可以加固法阵的点位。只可惜这份图纸不全,大半已经遗失。”周老翻过一页,纸上只剩下半幅残缺的线图,墨痕晕开,很多符号模糊不清。
图上能辨认出古井是阵眼,除此之外,还有三处辅助点位散布在周边山林。只要在三处地点布下对应法阵,就可以层层箍住地下的怨煞本源,延缓封印衰败的速度。可图纸缺了大半,两处点位的坐标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处模糊的标记,指向山北的一处废弃山神庙遗址。
“只找到这一处?”林砚问道。
“是的。剩下两处,或许散落在别的旧文书里,也可能早已彻底损毁。”周老叹了口气,“我查阅过不少民间口述资料,村里逃亡的后人四散各地,很多故事只变成口耳相传的怪谈,没有成文记录。”
林砚拿出防水布袋,将自己收集到的石室残页平铺在桌上。两张泛黄的纸页摆在一起,部分文字竟然可以互相对应。周老看得十分专注,拿出放大镜逐行比对,时不时低声感慨当年惨剧的残酷。
“还有一件事。”周老抬眼,神色凝重,“落槐村的人逃出去之后,有一部分后裔还生活在本市。代代口传祖训,告诫后人万万不可靠近那口古井。只是年代太久,许多后代已经不知道祖训背后真正的缘由,只当成老辈无聊的迷信。”
这句话让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不知情的后人重返旧地,一旦无意间扰动土层、触碰井沿封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有人结伴去往落槐山郊游,目的地就是古井所在区域。”
没有更多文字。发送号码无法回拨,消息像是匿名的善意提醒,又或许是别有用心的示警。
林砚心头一紧。落槐山地处野郊,近些年成了徒步爱好者探索的小众地点。封印本就已经出现裂痕,若是一群不知情的游人靠近,胡乱攀爬井沿、丢掷杂物,很可能加速封印破损。
可他现在没有修为,就算赶过去,单凭肉身,又能做什么?
周老见他神色变化,凑过来扫了一眼短信内容,也不由得面露忧色:“那边没有围栏,也没有警示牌,很多年轻人只当是一处猎奇打卡点。”
林砚将抄本上残缺的山神庙位置仔细拍照存档,又把自己的残页收好。“谢谢您提供的线索,我必须过去看一看。至少要想办法提醒游人远离,标记危险区域。”
“多加小心。”周老将抄本合上,“我会继续翻阅剩下的藏书,尽力寻找另外两处阵点的线索,如果有新发现,立刻联系你。”
辞别周老,走出家属院,午后阳光明媚,街上行人往来,处处一派平和景象。可林砚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他走到文具店,买了防水卡纸、记号笔,简单写下警示标语,又添置几卷结实的细绳。他清楚这点简陋的防护挡不住执意探险的人,只能聊作提醒。
去往落槐山的班车班次很少,下一班要等到傍晚。他站在公交站台,翻看着手机里拍下的残缺图纸,脑海不断回忆古籍之中各类不需要道气、仅靠器物与布局就能起效的简易结界。
没有法力加持,符箓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但部分以奇石、古木、净水布设的风物阵,依靠天地本身的气场,依旧可以起到微弱的阻隔作用。只是效果有限,只能延缓煞气外泄,做不到彻底根除。
暮色缓缓降临,天边染开橘红的晚霞。班车缓缓驶来,车门吱呀打开。林砚攥紧背包背带,跨上车厢。
他不知道山上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仅仅一批不知情的徒步游客,还是封印裂痕扩大,已经有阴煞气息悄悄溢出山林。
而那道缥缈孩童的低吟,又一次,轻轻回响在他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