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沈言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电脑前戴上了耳机。游戏加载的熟悉音乐响起来,他操控着角色在主城里晃了两圈,然后点开了好友列表。
寒霜在线。
他几乎是秒点组队邀请。寒霜接了,进队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这么积极?是不是又闯祸了?”
沈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寒霜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但丝毫不影响它好听的质感。清清凉凉的,像夏天里的冰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笃定。
“因为你每次特别积极找我,不是闯了祸就是有心事。”她说,“说吧,今天又干什么了?”
沈言操控角色往竞技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组织语言:“姐姐,我跟你说,我被我们老师盯上了。”
“哦?”寒霜的语气听起来很感兴趣,“怎么个盯法?”
“她让我当课代表。”
“那不是很好吗?说明老师看重你。”寒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课代表可是一个班离老师最近的位置。近水楼台。”
沈言差点把手里的鼠标甩出去:“近水楼台?姐姐你是没看到那个老师是什么人。她冷得要死,我站她旁边都能冻感冒。今天上课她点名叫我换座位,让我坐到前三排去,当众——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把我从倒数第三排拎到正数第三排。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所有人都在看你,眼神里写着‘这哥们是不是得罪老师了’。我当时恨不得把课本吃下去。”
寒霜在语音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沈言越说越来劲,把这几天积攒的委屈全倒出来了:“而且我跟她还有过节。开学前一天我不小心——反正就是不小心做了一件让她很不爽的事。她今天在教室里看我的眼神,姐,我跟你形容一下——就是那种猫看老鼠的眼神。不是要马上吃掉你,但绝对在盘算怎么玩你。你知道吗,她让我当课代表,我觉得不是看重我,是惩罚。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折磨。”
他说完这一大串,停下来喘了口气。
寒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的长度不太正常。平时的寒霜反应很快,怼他、撩他、调侃他,从来不超过一秒。但这次她沉默了至少三四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一点沈言听不太懂的微妙。
“说不定她只是外冷内热。”
沈言嗤了一声:“她?外冷内热?她要是内热,我就是火山爆发。我跟你说,她今天上课从头到尾没笑过一下。讲定义的时候板着脸,讲定理的时候板着脸,连布置作业的时候都板着脸。她的表情肌是不是只有一种功能?就是‘冷’。”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寒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连人家板着脸讲定理都记住了。”
沈言被噎了一下:“不是——我坐在前三排,不仔细看不行啊。她就站在我面前,我想不看都难。而且她身上那个香水味——也不是香水,好像是沐浴露——茉莉花味的,我每次闻到就想起前天晚上的事,一想起来就想死。”
“前天晚上的事?”寒霜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警觉,“什么事?”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说漏嘴了。他赶紧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得罪她的事。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很社死。”
寒霜没有追问。但沈言觉得她的沉默里藏着一种他已经逐渐熟悉起来的东西——那种“我已经知道你在说什么了,但我装作不知道”的克制。
他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姐姐,我跟你说个奇怪的。我们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跟你有点像。不是完全像,但那个清冷的调调,还有尾音往下沉的说话习惯——真的很像。我闭上眼睛听她讲课,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是你在给我讲数学。”
语音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像是玻璃杯撞在桌面上。或者打翻了。
沈言停下游戏里的操作:“姐姐?你怎么了?”
寒霜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那两秒的延迟在游戏语音里不太常见——通常他们的延迟都是毫秒级的。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那种“过度平静”反而让沈言更加不安。
“没什么。杯子没放稳。水洒了。”她说,“你继续说。”
沈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一个打翻水杯的动作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谁还没打翻过水杯呢。
他清了清嗓子:“反正就是说她声音跟你有点像。不过也不奇怪,世界上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姐姐你比她爱笑,她从来没笑过。”
“你怎么知道她从来没笑过?”
“我没见过啊。一堂课九十分钟,她全程冷着脸,表情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板书的间距都是均匀的,连粉笔断掉都不换表情。下课的时候说‘下次课讲第一章,提前预习’,语气跟念悼词一样。”
寒霜那边没有回应。
沈言以为她被自己逗笑了,继续说:“不过她讲课确实好。我虽然怕她,但我承认她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她能把一个很复杂的定理讲得很简单,三两句话就能让人明白。而且她在黑板上写字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女孩子的秀气,是那种带棱角的、有骨有节的好看,跟她的人一样。”
“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都有吧。”沈言想了想,“她是个好老师,就是太冷了。要是能多笑一笑就好了。”
这句话之后,寒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沈言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机是不是坏了。他正要问“姐姐你还在吗”,寒霜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笑。”
沈言一愣。这句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的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他不喜欢的老师。倒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正要追问,寒霜忽然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有点事要处理。明天再打。”
“姐姐你没事吧?是刚才水洒了弄湿东西了吗?”
“没事。就是地板上全是水,得擦一下。”她顿了顿,“晚安,小话痨。”
语音挂断了。
沈言摘下耳机,盯着游戏界面上寒霜已经灰掉的头像,心里的疑点清单上又多了一条——提到数学老师声音像她的时候,她打翻了水杯。而且没有追问。以前的寒霜什么都要刨根问底。今天的她,好像不太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