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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聂罕—小短剧

七月的梅雨季缠缠绵绵落了快半个月,老巷墙根的青苔顺着砖缝爬得老高,潮腥气裹着雨雾往楼道里钻。聂玮辰站在三楼拐角处,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儿站了快四十分钟。

门是虚掩着的,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陈思罕低低的咳嗽声。他上周感冒没好全,这几天又淋了雨,咳起来总压着声,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聂玮辰记得以前陈思罕咳一声,他都要慌得把人按在怀里喂蜜炼川贝,现在却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没有。

裤兜里的医院诊断单被他攥得发皱,边缘磨得起了毛。“渐冻症”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三个月前他开始觉得右手使不上劲,切菜时差点切掉指尖,陈思罕还笑着捏他的脸说“聂玮辰你是不是老年痴呆提前了”,他那时候也跟着笑,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冰。

门忽然开了,陈思罕裹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有点湿,眼里还带着点刚擦过的水汽。“站在外面干嘛?烟味都飘进来了。”他声音还有点哑,伸手去拉聂玮辰的胳膊,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聂玮辰往后躲了躲,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陈思罕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没说话,侧身让聂玮辰进来,桌子上摆着刚做好的可乐鸡翅,还有一碗熬得糯糯的南瓜粥,是聂玮辰以前最爱吃的。

“今天发了奖金,”陈思罕盛了碗粥递过去,眼尾弯了点,“你之前说想买的那台相机,我攒够钱了,周末我们去看看?”

陶瓷碗的温度透过壁传到聂玮辰手里,烫得他差点松手。他抬头看陈思罕,对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下颌线还是他熟悉的弧度,脖颈处还有颗淡褐色的小痣,是以前他总喜欢凑过去吻的地方。

“我不买了。”聂玮辰把碗放在桌上,声音硬得像石头,“陈思罕,我们分手吧。”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的哒哒声。陈思罕盛粥的手顿住,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聂玮辰,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下去,有点懵,像没听懂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聂玮辰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墙根那处掉了皮的墙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腻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没意思?”陈思罕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有点发颤,“聂玮辰,你今天又抽什么风?上个月你还说等明年攒够钱,就跟我去国外注册结婚,现在你跟我说没意思?”

他走到聂玮辰面前,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烧糊涂了。聂玮辰再次躲开,力道有点大,肩膀撞在陈思罕的胸口,后者后退了两步,咳了好半天,脸都憋红了。

“别碰我。”聂玮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上周去见了个小姑娘,家里条件好,能帮我升职,我跟她在一起,比跟你耗着强。”

陈思罕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聂玮辰,像是要把他脸上的表情刻进骨头里。聂玮辰被他看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对视,脸上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装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再说一遍。”陈思罕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抖,“聂玮辰,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跟你分手,我要跟别人结婚,我早就烦透了跟你在这破出租屋里挤着,烦透了每天回家还要给你做饭,烦透了别人看我们的眼神。”聂玮辰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很,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先捅进自己心里,再往陈思罕心上扎,“你看看你现在,跟个家庭主妇似的,我当初跟你在一起就是图新鲜,现在新鲜劲过了,懂吗?”

陈思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咬着唇,唇瓣都被咬得发白,良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好,我懂了。”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聂玮辰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他的手也在抖,叠毛衣的时候叠了好几次都没叠整齐,最后干脆揉成一团塞进去。聂玮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消瘦的脊背,看着他因为咳嗽时不时颤一下的肩膀,喉结滚了又滚,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说我骗你的,我都是骗你的。

可他不能。他能想象得出以后的日子,他会慢慢不能动,不能说话,连吞咽都困难,最后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物,拖累陈思罕一辈子。他的小罕那么好,应该有光明的未来,应该找个能陪他走一辈子的人,而不是守着一个一天天烂掉的他,耗光所有的青春和热情。

“好了。”陈思罕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眼眶通红,却没再掉眼泪,“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钥匙放桌上就行。”

聂玮辰拎起行李箱,指尖有点发软,几乎要握不住拉杆。他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陈思罕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聂玮辰。”

他顿住脚步,没敢回头。

“你以后,”陈思罕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你以后好好的。”

聂玮辰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楼道的墙滑坐在地上,行李箱倒在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和漫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屋里的陈思罕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他其实刚才就看见了聂玮辰裤兜里露出来的诊断单边角,上周他去医院给聂玮辰拿感冒药,看见他在神经内科门口徘徊,他去问医生,医生摇头说情况不太好。

他刚才故意说买相机,故意说结婚,就是想等聂玮辰跟他说实话,他想告诉对方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治,治不好也没关系,我照顾你一辈子。

可聂玮辰还是选择了把他推开。

陈思罕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掌心沾了点温热的腥气。他上周去复查,医生说他的肺癌已经到了中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时间。他本来想瞒着聂玮辰,想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好好陪他,给他做一辈子的可乐鸡翅,跟他去看他最爱的海边日出。

现在不用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模糊的水雾里。楼道里的聂玮辰和门后的陈思罕,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背靠着背,哭得像两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忍痛推开对方的英雄,却不知道对方早已经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在等他回头。

聂玮辰走的时候忘了带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是去年陈思罕给他织的,领口处还有个小小的瑕疵,是陈思罕织的时候走神扎了手,血珠滴在上面,最后被他绣成了个小小的星星。那件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旁边压着两张机票,是陈思罕偷偷订的,下个月去海边的,他想带聂玮辰去看他二十岁那年就说要去的荧光海。

而聂玮辰的行李箱最底层,放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枚素圈戒指,他藏了快半年,本来打算明年陈思罕生日的时候拿出来,跟他求婚的。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聂玮辰拎着行李箱走出了老巷,没回头。陈思罕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掌心还攥着那张被他偷偷从诊断单上撕下来的、写着“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治疗”的纸条。

他们都想着要给对方最好的结局,却不知道,没有彼此的未来,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