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同时僵住了。狄仁杰猛地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地宫瞬间沉入彻底的黑暗。四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所有人的手都在黑暗中无声地握住了各自的武器——狄仁杰的袖中短刃,李长乐的袖箭,王元芳的腰后短匕,李婉清则缓缓地从药箱侧面抽出了一柄藏在夹层中的细长银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光。
甬道中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两个人。脚步极轻,显然受过训练,落地的节奏细密而均匀,像两只在夜间行进的猫。
烛火亮了。一支,然后是第二支,从甬道入口处缓缓探下来,将地宫重新照出一层昏黄的轮廓。手持火把的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夜行衣,面容被帽檐和面罩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亮锋利的眼睛。他身后跟着的人与他装束相同,手里提着一只铜匣,匣盖上錾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那只牡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熟悉的光泽——御制的纹样,与感业寺密道中那件血衣上的牡丹绣纹出自同一双绣娘的手。
"王公子,"那暗紫夜行衣的人开口了,声音被面罩闷得有些失真,但那股沉静笃定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认出了他,"昭仪娘娘让属下带一句话给四位——地宫里的东西不必找了,已经不在洛阳了。"
王元芳的短匕在火光下微微偏了半寸,他盯着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是武昭仪的人。"
"是。"那人坦然答道,"娘娘昨夜便到了洛阳。四位还在终南山时,娘娘已经拿到了地宫的位置。血衣昨夜已经被取走了,今晨巳时,由娘娘亲手送到了圣上面前。"
地宫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度。狄仁杰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武昭仪。他们从终南山赶回长安、从长安奔向洛阳、连夜潜入洛阳宫的这一路,武昭仪比他们快了整整一天。
"那娘娘要你今夜来地宫,是为了——"狄仁杰的声音稳得像一潭静水。
"为了送这个。"紫衣人将手中那只铜匣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娘娘说,四位一路辛苦,查到此处不易。匣中之物,权当谢礼。感业寺一案至此结案,四位不必再查了。圣上已经下旨——王佑仁停职待审,刑部由吴王暂署。长乐公主与并州狄氏,有功无罪。"
他说完转身便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昭仪娘娘还让属下转告公主殿下一句话——她说,'嫂嫂答应给你半个月,如今半日便替你完结了。你欠嫂嫂一个人情,日后别忘了。'"
脚步声沿着甬道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尽头。地宫重新沉入寂静,只剩石桌上那只铜匣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铜光。
李长乐走到石桌前,沉默地看着那只匣子,然后伸手打开了匣盖。
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截断掉的红丝线。正红色的,夹着一缕金线,从末端整齐地断开了,像是被人用利刃从某件衣裳上割下来的。
那截丝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衣在。人安。"
李长乐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地宫中轻轻回响着,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匣盖合上,端起那只铜匣抱在怀里,转身看向狄仁杰。
"你输了。"她说。
狄仁杰愣了一下:"我输了?"
"你算准了吴王设局、算准了武昭仪要追、算准了血衣在洛阳。"李长乐把铜匣往上颠了颠,"可你没算准武昭仪比我们快。她截了吴王的手——血衣没落在吴王安排的'被发现'的人手里,落在她自己手里了。她把东西直接送到了圣上面前,吴王的棋全白下了。"
狄仁杰看着她,看着她在昏黄火折余烬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也慢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会柔和几分,不再像平日里那副总在琢磨什么的样子。
"是,我输了。"他说,"输给你嫂嫂半日工夫。不过这步棋走完之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血衣到了圣上手中,武昭仪亲自呈送的。王佑仁停职了,吴王暂署刑部。这座棋盘上看起来最得意的两个人——武昭仪和吴王——他们下一步要斗的对象,是谁?"
李长乐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只铜匣,又抬起头来看向狄仁杰,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是我。"她说。
"是我们。"狄仁杰纠正她。
四人在黑暗的地宫中站了一会儿。王元芳收回了短匕,李婉清将那柄细长的银针重新藏回了药箱的夹层里。二宝没下来,还在上面的殿外守着,此刻估计已经急得把裤腰带都搓毛了。
"走吧,"狄仁杰重新点了火折子,"天快亮了。这洛阳宫,待久了容易让人忘了时辰。"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时,月光已经淡了许多,东方的天际线正渗出一丝蟹壳青。废弃的宫道上,那些空窗的轮廓在晨光中不再像眼睛了,更像一排排沉默的嘴,有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了那道宫墙窄缝重新回到护城河沟中时,晨雾正从洛河的方向蔓延过来,将整座洛阳城笼在一层湿漉漉的灰白中。远处传来早市的第一声吆喝,有人在卖热气腾腾的胡辣汤,香味混在雾里飘过来,将方才地宫中的那股陈腐气味冲得干干净净。
李长乐走在最前面。她怀里那只铜匣被她用外袍裹了严严实实抱着,脚步在晨雾里走得又稳又快。
狄仁杰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晨雾洇湿的肩头和微微仰起的下巴,忽然想起昨夜在地宫中她说的那句话——"你输了你输了。"
他输了半日工夫给武昭仪。
可他总觉得,这场棋局真正的输赢,压根儿就没在"半日"这个词上计较过。
风从洛河上吹过来,卷着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废弃宫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晨光终于从雾中挣扎着透出了一线金色。洛阳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