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宫中来了一顶小轿。
轿子是青呢的,帘子上没有任何标记,抬轿的四个内侍低着头、不说话、不抬头看任何人。那轿子径直停在狄仁杰等人落脚的客栈门口,像一只从深宫院墙里伸出来的、安静的手。
王元芳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那顶小轿,手里端着的茶盏已经凉透了。狄仁杰从隔壁屋推门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官服——他前日才收到吏部补发的明经出身凭证,此刻算是正正经经的候补官员了。李长乐靠在自己屋的门框边,仍然穿着玄青色的短打,头发束得利利落落,不像进宫去见昭仪,倒像是出门去打架。
"她要见谁?"李长乐问。
王元芳放下茶盏:"旨意上写的,'长乐公主与并州狄氏一并觐见'。没提我,也没提李大夫。"
"那就是只见我们两个。"李长乐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狄仁杰跟在她身后出门。上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王元芳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去,外面有我看着。"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从安上门进入皇城,一路抬到了甘露殿西侧的偏殿。这一片是后宫禁地,青砖红墙,廊庑幽深,每隔几步便有一名手持拂尘的内侍垂手而立,安静得像一排不会喘气的雕像。
偏殿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着宝蓝色宫装的年轻女官,眉目清秀,姿态端谨。她见了轿子便迎上来,朝李长乐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不高不低:"公主殿下,昭仪娘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李长乐下了轿,拢了拢袖口,淡淡地"嗯"了一声。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狄仁杰注意到她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三分——那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对着常人从不会显露的、属于宫廷出身的本能反应。
偏殿内不暗,也不亮。窗子上糊着透光的薄纱,日光从外面透进来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将满殿陈设照得温润而朦胧。殿正中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汽正从壶嘴袅袅升起。小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武昭仪。
她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并不算绝艳,但那双眼睛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不笑的时候像深潭,笑起来像寒冬里乍开的暖阳,可你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钗,通身上下收拾得素净利落,半点不张扬,但那股坐在那儿就让人不敢放肆的气度,比满身金翠还要压人三分。
"长乐来了。"武昭仪放下手中茶盏,朝李长乐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得像一道暖风,"快来坐,一路辛苦了。"
李长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利落,丝毫不像一个被昭仪"召见"的人。她坐下之后甚至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明前龙井,娘娘这儿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武昭仪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从李长乐脸上缓缓移到狄仁杰身上。她的目光在狄仁杰身上停了三息——不长不短,恰好让人觉出她在仔细打量,又不至于让被打量的人感到冒犯。
"这位就是并州狄氏的狄仁杰了?"武昭仪微微颔首,"久闻大名。感业寺的案子能破得那样漂亮,果然后生可畏。"
狄仁杰躬身行礼,姿态谦和但脊背不弯:"娘娘谬赞。感业寺一案,下官只是牵了线头,真正的结绳人是公主殿下。"
武昭仪眼中的笑意微微波动了一瞬。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她抬起眼来,径直看向了李长乐。
"长乐,嫂嫂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当面问你。"
李长乐放下茶盏:"娘娘请问。"
"感业寺秘库里的那件血衣,你离京之前,可曾碰过?"
殿内的空气静了一瞬。狄仁杰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表面上低眉顺目,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扫视着整间偏殿——窗棂后有人影,屏风后有呼吸声。这殿里至少还藏着四个人,气息极轻,都是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