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的书房在三楼最深处,窗户常年罩着深绿色的天鹅绒窗帘,白天不透光,夜里只点一盏摇曳的旧烛台。雷古勒斯曾经以为这是整个老宅最适合处理事务的地方——安静、封闭、与世隔绝,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他。
三年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来自魔法部旧档案署的信函——关于布莱克家族名下几处被冻结的房产,需要他处理签名和授权文件。他手里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一张羊皮纸的签名栏上方,目光落在纸上,但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他的腿上坐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有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此刻正乱糟糟地支棱着,显然午睡刚醒没多久;灰绿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认真地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小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他穿着一件小小的墨绿色毛衣,袖口处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银线小星星——是克利切手工缝的,针脚虽然粗糙但贴着一道轻柔保暖咒。他两只短短的手臂抱着雷古勒斯的左胳膊,小手揪着他的袍袖,整个人像一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雷古勒斯身上。
“爸爸,”三岁的阿尔赫纳用那种奶声奶气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感的语调说,“这个字念什么?”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看他指尖戳着的位置——是“冻结”二字。
“冻结,”雷古勒斯说,“意思是暂时不让动。”
“为什么不让动?”
“因为……”雷古勒斯想了想怎么给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产权纠纷,“因为那些房子之前是别人在管,现在要换人管了,在换好之前先锁起来。”
阿尔赫纳歪着头思索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一副“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的表情。然后他又戳了戳另一个词:“这个呢?”
“这个是‘授权’。”
“授权是什么意思?”
“就是允许别人替你做一件事。”
“那爸爸授权我帮你管房子了吗?”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一个正在开董事会的小董事长。
“……你还小,”雷古勒斯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尔赫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再过十几年。”
“十几年是多久?”
“就是你数数数到数不清那么久。”
阿尔赫纳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低头开始掰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十之后他卡住了,抬头看着雷古勒斯,眼睛里写满了“然后呢”。
雷古勒斯忍着笑:“……没有然后了。就是那么久。”
阿尔赫纳的表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他把脑袋往雷古勒斯胸口一埋,闷闷地说:“那我今天就要管。”
“你不能管。”
“我能。”
“你不会。”
“我会。”阿尔赫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倔强的光芒,“爸爸教我,我就会了。”
雷古勒斯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灰绿色眼睛——里面映着烛光,像两汪融化的春水——他的心脏毫无意外地又软了。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那你帮爸爸看看这一封,指着念给爸爸听。”
阿尔赫纳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坐直了,小手指着雷古勒斯递过去的那封信,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磕磕绊绊地念起来:“……兹……通……知……布……莱……克……家……族……代……表……”
他每念一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雷古勒斯,确认自己念对了没有。雷古勒斯每次都点头,于是他小脸上的表情就越来越自信,到最后念到“请于本月底前回复”的时候,他几乎是挺着小胸脯念完的。
“爸爸我念完了!”阿尔赫纳仰着小脸,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念得很好,”雷古勒斯揉了揉他的头发,“全念对了。”
阿尔赫纳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他把自己往雷古勒斯怀里缩了缩,两条短胳膊环住他的腰,脑袋贴在他胸口:“那爸爸再教我念下一个。”
于是雷古勒斯又递给他一封。阿尔赫纳又认认真真地念完了,这次更流畅了一点,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抬头用那种“爸爸这是什么”的眼神盯着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就会轻声告诉他,然后他就跟着念一遍,然后继续往下读。
一封,两封,三封。
雷古勒斯面前那叠文件以极慢的速度减少着——慢到令人发指,因为每封信都要被一个三岁小孩用不超过识字班水平的阅读速度通读一遍,中间还夹杂着无数次“爸爸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爸爸为什么这封信要写这么多字”“爸爸为什么魔法部的人写字都这么难看”的提问。
但雷古勒斯没有催。
他把阿尔赫纳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那个毛茸茸的头顶上,听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烛光下念着那些枯燥冗长的官方文件,嘴角一直翘着。他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抚摸那个小后背,隔着毛衣感受那个小小的、暖烘烘的身体随着呼吸一伏一伏——这种触感让他觉得那些旧伤带来的、时时隐隐作痛的心口,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雷古勒斯瞥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十点半了。他还有至少六封信没处理完,而且那些是需要他亲自签署的授权文件,比念信复杂得多。
但腿上那个小东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开始发红,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困了?”雷古勒斯轻声问。
“不困,”阿尔赫纳强撑着睁大眼睛,“我还在帮爸爸看信……这个字念什么……这个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脑袋往下一沉,整张脸埋进了雷古勒斯的胸口。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他。那个小东西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但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均匀,两只手还攥着他胸口的袍子,攥得紧紧的。
雷古勒斯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搂着那个软绵绵热乎乎的小身体,另一只手维持着环抱的姿势,生怕一动就把人弄醒了。他就那么坐着,听着那个小小的、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墙壁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三分钟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文件还在桌上摊着,明天之前必须寄出去的那些授权书——一份都还没签。
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鼻尖微微发红,小手把他的袍子攥出了好几道褶——雷古勒斯觉得那些文件可以再等一天。
他把孩子轻轻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蹭了蹭那个毛茸茸的头顶,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了一句:“今晚不签了。明天再说。”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熄了烛台,借着走廊里幽暗的壁灯光,一步步走回二楼的婴儿房——现在应该说是儿童房了,小床换大了一点,但那个星光安抚咒还是每晚都亮着,银色的星星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
雷古勒斯把阿尔赫纳轻轻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把他攥着袍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轻极慢地掰开。睡梦中的阿尔赫纳蹙了蹙眉头,小嘴嘟起来,哼唧了一声。
雷古勒斯停住不动了。
过了几秒,阿尔赫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开了手。
雷古勒斯如释重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被壁炉光照得暖融融的小脸,伸手把那缕贴在额头上的黑色卷发拨开。
“……这么黏人,”他小声说,“长大了可怎么办。”
睡梦中的阿尔赫纳咂了咂嘴,仿佛在说“就黏,你管我”。
雷古勒斯弯起嘴角,俯身把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晚安,”他说,“明天再帮爸爸念信。”
他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床上的孩子蜷成了一小团,被子被踢到了腰下面,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缩着。
雷古勒斯又走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把那只凉凉的小脚丫塞进被窝。
“睡相真差,”他低声说,语气里全是纵容。
然后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雷古勒斯靠着墙壁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天花板。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了——每到深夜就会这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着压着——但刚刚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抵在他心口的触感还残留着,暖烘烘的,像一小块会呼吸的暖炉。
他闭了闭眼,然后走向书房,重新点起烛台,在那叠文件面前坐下。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他签下名字,龙飞凤舞的“R.A.B.”——雷古勒斯·阿尔法德·布莱克。一封,两封,三封。他加快速度把那些积压的授权书一份份过掉,笔尖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具体条款,然后继续签。
签完最后一份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他把羊皮纸按顺序叠好,放进了寄送信封里,又在封口处施了一道防拆咒。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吹熄了蜡烛,再次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
经过阿尔赫纳的房间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星光——那个安抚咒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银色的光。雷古勒斯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
小床上,那个黑发的小东西已经滚到了床的另一头,整个人呈对角线横躺着,被子全部堆在脚边,一只手臂耷拉在床沿外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嘴微微张开,睡得人事不省。
雷古勒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无声地笑了,摇摇头,合上了门。
走回自己卧室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明天早上这孩子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满屋子找他,用那种刚睡醒的、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喊“爸爸爸爸爸爸”,直到他出现在视线里,然后两条短胳膊就会伸过来,挂着泪珠的、没睡醒的、又委屈又高兴的小脸朝他仰着,说“爸爸抱”。
雷古勒斯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抱,”他轻声对自己说,“抱就抱吧。”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
格里莫广场12号的老宅在午夜时分彻底安静下来。三楼书房里的烛台已经熄了,二楼儿童房的星光安抚咒还在温柔地旋转,一楼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一只没来得及洗的奶瓶和半碗温着的南瓜泥——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而那个叫雷古勒斯·布莱克的男人,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胸口那点旧伤的隐痛被什么更暖和的东西盖住了——一个三岁小孩用口水在他袍子上蹭出来的那块湿润的痕迹,还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二楼的房门被“啪”地推开,一只穿着毛绒兔子拖鞋的小脚丫踩了进来。
“爸爸——”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睡醒后的鼻音和不满,“爸爸你不在——爸爸——”
雷古勒斯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炸成鸡窝、光着另一只脚(兔子拖鞋掉在了走廊里)的小人儿一脸委屈地站在他床边。
“爸爸在,”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过来。”
阿尔赫纳二话不说爬上了他的床,把自己整个塞进雷古勒斯的被窝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小手揪着他的睡衣领子,像一只找到了暖窝的小动物。
“……还早,”雷古勒斯含混地说,“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阿尔赫纳闷闷地说,“我饿了。”
“那等会儿让克利切做早餐。”
“不要克利切,”阿尔赫纳在他怀里拱了拱,“要爸爸做。”
雷古勒斯闭着眼睛,手搭在那个暖烘烘的小后背上:“……爸爸做的南瓜泥你昨天打翻了两碗。”
“那今天不打翻。”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阿尔赫纳理直气壮,“今天是今天。”
雷古勒斯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着那个理直气壮的小脸。灰绿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倔强地抿着,头顶那撮睡得翘起来的卷毛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雷古勒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个乱糟糟的头顶。
“……好,”他说,“爸爸做。”
怀里的小身体开心地扭了两下,两条短手臂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了。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格里莫广场12号的晨光又薄又淡,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雷古勒斯搂着那个暖烘烘的小黏糕,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想吃草莓泥”“还要喝热牛奶”“爸爸你不要再忘记放盐了上次的南瓜泥没有味道”……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嘴角翘着。
旧伤还在。但他怀里这个滚烫的、叽喳的、理直气壮的小东西,把那些疼痛全都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很轻很暖的东西。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每天深夜都在处理文件。
因为白天的时间全被这个小黏糕占走了。
而他一点也不想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