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泛着灰,晨雾笼罩整座京城。大街两侧已经挤满百姓,层层叠叠往刑部衙门外围涌来,沿街站满巡城兵丁,长矛斜斜竖在地面,金属枪尖泛着冷光。
三声沉闷的铜锣声响穿透晨雾,三司会审正式开堂。
厚重朱漆衙门外人声嘈杂,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听信连日散播的流言,低声唾骂苏晚蛊惑世风、囤积巨财;也有不少从江南、北境特意赶过来的工坊女工、各地商户,挤在人群最外围,面色紧绷,默默等候结果。兵丁来回奔走,不停维持秩序,喧闹声一浪接着一浪,压不住人心浮动。
小院的铁门被吱呀推开,两名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苏晚手臂。没有枷锁,却等同于押送。她一身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有佩戴一件首饰,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沿着青石板长街走向刑部大堂。老仆被拦在衙门外,只能站在人群边缘,攥紧双手,眼底满是担忧。
高高的刑部大堂庄严肃穆,熏香袅袅升起,烟气盘旋在房梁之下。三张案几一字排开,三位主审高官端坐上位,面色沉冷。两侧站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棍棒顿地,重重一声闷响,堂内瞬间肃静下来。
苏晚被带到大堂正中,屈膝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左侧文官率先开口,声音苍老严厉,目光直直落向堂下:“苏晚,有人告发你开设工坊,教唆女子抛家离舍,败坏礼教,私下勾结边境官吏,囤积奇货,牟取暴利。多项罪证摆在眼前,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堂外百姓的喧哗短暂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她的回话。
苏晚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上边三位官员。
“民女无罪。”
简短三个字,清晰响彻整座公堂。
堂上几位大员脸色微沉。右侧一位御史身子微微前倾,重重拍响惊堂木。几张口供从案上推落,顺着光滑桌面滑到地面。纸上是几名被收买的伙计、地方乡绅的供词,字字直指晚卿阁罪行。
“人证口供在此,你还敢狡辩。这些人皆是你商号内部之人,亲口指证你心怀异心,大肆敛财。”
苏晚垂眼瞥过散落地面的供词,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口供可以威逼,可以利诱。仅凭几张纸笔,便要定一个人的罪责,未免太过草率。大人既然说我教唆女子离家,不妨问一问,成千上万在工坊做工的女子,是被我胁迫,还是自愿前来谋生。”
堂上官员神色一滞。他们本以为身陷软禁、外援断绝,苏晚到了公堂之上,必然慌乱失措,要么认罪求饶,要么言辞混乱。谁也没料到,她身处绝境,依旧从容镇定,反问直戳要害。
御史眉头紧锁,继续步步紧逼:“女子本该守于深闺,操持家务。外出做工,违背祖制礼教,难道不是蛊惑人心。你通商北境,频繁与外族往来,其中没有半点图谋?”
“世道艰难,无数贫苦女子家中无米下锅,父兄无力养活全家。留在家中,等待她们的是被随意抵债、草草卖入高门,或是活活饿死。”苏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大堂每一个角落,“工坊给她们一份工钱,凭双手劳作养活自己,不必依附旁人。何为败坏礼教,难道眼睁睁看着底层女子流离丧命,才算恪守礼法。”
堂外围观人群一阵骚动,不少曾经去过工坊、见过女工处境的百姓,低声附和。
上位中间的主审尚书抬手压下堂下纷乱,脸色冷硬。
“强词夺理。物证俱在,近日查获一批晚卿阁流出货品,内里掺有有害药材,害数名百姓身体受损,此事你又如何解释。”
衙役捧着一个木盘走上前,盘中摆放几盒护肤品,色泽暗沉,正是市面上流通的仿冒晚卿阁假货,是对手刻意炮制出来的罪证。
苏晚目光落在木盘之中,一眼便分辨真伪。
“这些,并非晚卿阁产出。”
“物证就在眼前,你还想抵赖。”御史厉声呵斥,准备顺势敲定罪名。
就在此刻,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涌动,人群向两侧分开。大批男女缓步走来,有衣衫朴素的各地女工,有南北一路赶来的商户掌柜,还有不少京城普通百姓,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商户契约、做工记录。
守在门口的兵丁连忙上前阻拦,人群却没有后退。
萧珩一身朝服,从人群之中迈步走入刑部大堂,身后跟着数名忠心可靠的商号管事,手中捧着一摞摞整理完整的账本,历年完税凭据、原料采购记录,堆得高高的。连日被弹劾的疲惫还留在他眉眼之间,可眼神锐利坚定。
“启禀三位大人。”萧珩对着上位拱手,高声开口,“今日万民自发前来,呈上全部商事凭证。所谓有害货品,市面上早已有大量仿冒晚卿阁的假货流通,已有不少商户可以作证。至于做工女子,今日数百当事人就在堂外,可当堂传唤,一一问话,分辨何为胁迫,何为谋生。”
大堂之内气氛骤然紧绷。
三位主审官员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预料到,被死死软禁隔绝消息的苏晚,竟然早已经将消息送出去。本该孤立无援的女子,在会审当日,迎来万千百姓站在她这一边。
堂外人声如山,层层叠叠涌过来,压得整座刑部大堂都仿佛轻轻震颤。
御史面色铁青,手掌死死攥住桌沿,苦心布下的死局,裂缝正在一点点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