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阳光正好。
黎灰黑着脸,跟在时希和沅沅身后,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羊绒衫,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因为时希刚才说了,今天去公园的沙坑,他只能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不准插手,不准消毒,不准擦拭,甚至连沅沅鞋里灌进沙子都不准去倒。
“阿希……”黎灰看着沅沅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皮鞋,嗓音发紧,“那沙坑,多少孩子踩过?细菌……”
“自然菌群有利于免疫系统建立。”时希头也不回,牵着沅沅的手稳步往前走,“你三岁的时候,已经在后山泥地里打滚了。”
“……”
到了沙坑边,时希松开沅沅的手,只淡淡说了一句:“去玩吧,妈妈在这里。”
沅沅松开了抓着妈妈裙摆的手,但没有立刻冲进去。她先站在沙坑边缘,像个小侦察兵一样,扫视了一圈里面正在尖叫、铲沙、互相泼沙的孩子们。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飞舞的沙砾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小皮鞋,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她对弄脏鞋子这件事,本能地有些抗拒。
黎灰在几米外的长椅上,屁股只沾了半个边,双手死死抓着长椅边缘,指节泛白。他想冲上去给女儿穿上鞋套,或者干脆把她抱起来,但时希就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雕像。
“阿希……”黎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动,是不是怕脏?要不我给她拿双雨靴?”
时希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沅沅的观察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小家伙直接抬起小脚,踩进了沙坑里。
皮鞋陷进沙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陷进去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妈妈,见时希没有任何表示,便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她开始试探着用脚尖碾磨沙子,感受那种粗糙的触感。
接着,她放下了怀里那只熊猫玩偶,蹲下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簌簌流下。
“咯咯……”沅沅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因为感受到新奇触感而发出的快乐笑声。
黎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双几千块的小皮鞋在沙子里变得灰扑扑的,看着那只熊猫玩偶沾满了沙粒,看着女儿的手指缝里塞满了泥沙……
“我……我去买瓶水。”黎灰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像是再多待一秒就要窒息。
“坐下。”时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没喊疼,没喊脏,你急什么。”
黎灰僵在原地,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看着那个在沙坑里越玩越欢的小身影,心里在滴血,却又诡异地感到一丝……自豪?
沙坑里,一个比沅沅稍大点的男孩跑过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沅沅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
黎灰“腾”地就要起身,却被时希一个眼神钉回了长椅上。
沅沅没有哭,也没有告状,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子的裙摆和手心,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吓得一愣、正准备道歉的男孩。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又把手里的沙子倒掉,然后扶着熊猫玩偶,重新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沙坑深处,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男孩呆呆地看着她,挠了挠头,也跑开了。
时希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才是她的女儿——像她一样,遇事先解决问题,而非宣泄情绪。
回程的车上。
沅沅坐在安全座椅里,已经累得眼皮打架,怀里依旧紧紧搂着那只脏兮兮的熊猫玩偶。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甚至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沙粒。
黎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这“惨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希,真的不擦擦?那沙子里有石英,硌眼睛……”
“回家洗澡。”时希淡淡道,手里拿着一块湿巾,却并没有转身去给女儿清理,只是任由那些沙砾留在女儿身上,“让她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她就知道,进沙坑要戴帽子,玩完要洗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也是观察的一部分。”
黎灰不说话了,把车开得更稳了些。他心里那点因为“脏”而产生的焦躁,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感取代。他想起沅沅刚才坐在沙子里,那双墨黑眸子里闪烁的光芒——那不是被保护的温室花朵的娇弱,而是探索世界的野性。
车顶的星空灯亮了起来,温柔地洒在沅沅沾着沙粒的睫毛上。
“阿希,”黎灰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咱闺女……真像你。”
“嗯”。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
车厢内,是满身沙砾却睡得香甜的孩子,和一对终于学会“放手”与“忍受”的父母。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对孩子而言,是弄脏衣服;对父母而言,是忍受那份弄脏衣服的焦虑,并相信她们能从沙砾中,开出最坚韧的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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