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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偏院起火

清砚谋

第二日清晨,侍郎府下人都知道三姑娘变了。

从前的三姑娘不爱说话,走路贴着墙根,见了正院的人连头都不敢抬。如今她病着,却让青黛搬了张小桌放在院中,桌上铺纸研墨,把昨夜进出西偏院的人名一一记下。

谁送过药,谁搜过箱笼,谁碰过门锁,谁在井边说了什么话。

她不骂人,也不打人,只问时间。

“你昨夜亥时在何处?”

“谁让你去搜我的床?”

“进屋时有几个人?出来时手里拿过什么?”

被问到的婆子起初还想敷衍。苏清砚便让青黛把名字记到纸上,旁边标一笔“前后不一”。那婆子看着那四个字,莫名心虚,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内宅里的人未必懂证据,却都怕白纸黑字。

午后,苏怀远派人送来两匹细布、二十两银子和几味补药。东西不多,却说明父亲暂时要稳住她。王氏那边也派人送了药材,苏清砚只让青黛收下,转手交给府医验过,一味也没入口。

青黛小声道:“姑娘,这样会不会得罪夫人?”

“我已经得罪了。”苏清砚翻看温嬷嬷带回来的消息,“区别只在于,我现在知道她什么时候动手。”

温嬷嬷从西市回来,脚上沾了尘,喝了半盏水才道:“姑娘,西市那间铺子还开着,挂的是沈记香粉的招牌。老奴在街对面看了两个时辰,进出的客人不少。掌柜午时还让伙计搬了两箱货进去,不像亏损。”

“货从哪里来?”

“一个叫百花坊的作坊。”

苏清砚记下。

青黛也买回了南巷最便宜的胭脂。盒子是薄木做的,打开后颜色发暗,香味冲鼻,涂在手背上结块。

“卖十二文。”青黛道,“摊主说还有二十文、三十五文的,贵些的颜色好。”

苏清砚用指腹捻了捻胭脂,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工艺粗糙,需求却稳定。女人要上妆,贵女要体面,商户娘子要见客,连小丫鬟也愿意攒钱买一点颜色。若能做出比十二文更服帖、比三十五文更便宜的东西,就有空间。

她问温嬷嬷:“府中厨房能买到蜂蜡、猪油、紫草、红花吗?”

温嬷嬷愣了愣:“蜂蜡药铺有,紫草红花也是药材。猪油厨房倒有。”

“不用猪油,味重。问问有没有芝麻油或杏仁油。”

“姑娘懂这个?”

苏清砚顿了一下:“母亲旧时喜欢调香,我看过。”

温嬷嬷听见沈氏,眼眶又红了,忙低头应下。

傍晚时分,西偏院起了一场小火。

火是从柴房旁边烧起来的,起初只是一团烟,很快便卷到廊下。青黛吓得尖叫,温嬷嬷冲出去提水。苏清砚坐在屋里,闻到烟味后立刻起身,却没有急着往外跑。

她先看门。

门闩被人从外面插住了。

果然。

苏清砚抓起桌上的铜烛台,狠狠砸向窗棂。木窗年久失修,被她连砸数下,裂开一道口子。浓烟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眼眶刺痛。

外头有人喊:“姑娘还在里面!”

也有人慌乱道:“门怎么打不开?”

苏清砚用湿帕捂住口鼻,踩上椅子,从破开的窗格中翻出去。裙角被木刺勾住,她干脆扯断一截。落地时脚踝一疼,她扶着墙站稳,看见院外多了几个陌生婆子。

青黛扑过来:“姑娘!”

“别哭。”苏清砚声音被烟熏得发哑,“抓人。”

青黛一怔。

苏清砚指向柴房后的小门:“方才谁从那里出来?”

一个洒扫丫鬟下意识看向角落。角落里,一个灰衣小厮正要退走。温嬷嬷反应极快,抄起水桶砸过去。小厮被砸中膝弯,摔在地上。

苏清砚走过去,蹲下看他的手。

指腹有黑灰,袖口沾着火油味。

“谁派你来的?”

小厮脸色惨白:“奴才不知,奴才只是路过。”

苏清砚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火星尚未熄尽。

她道:“路过带火折子,手上沾火油,门闩从外插住。你觉得父亲会信吗?”

小厮不说话。

这时,正院的人来了。王氏身边的刘嬷嬷领着几个婆子,见火势已被扑灭,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又很快换成惊慌:“三姑娘受惊了。夫人听说西偏院起火,特命老奴来瞧。”

苏清砚站起身:“来得真快。”

刘嬷嬷笑容一僵:“府里起火,自然要快。”

“是吗?”苏清砚把火折子递给青黛,“把人绑了,送外院。告诉父亲,昨夜药盏,今日火油。若他还想三个月后把一个活人送给礼部,就请他换一座院子给我。”

刘嬷嬷脸色变了:“三姑娘,这只是意外。”

“意外不会从外面插门闩。”

苏清砚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被熏黑的窗棂:“劳烦嬷嬷转告母亲。她若想烧死我,至少挑个风大的夜晚。白日放火,太急了。”

周围几个下人倒吸一口气。

刘嬷嬷再也笑不出来。

这件事很快传到苏怀远耳中。他发了火,不是因心疼女儿,而是因王氏连着两日动手,动得太难看。晚饭前,外院管事送来消息:老爷命三姑娘暂搬到府西空置的揽月小院,门房、采买、炭火皆走外院,不再经正院。

青黛听得眼睛发亮:“姑娘,我们真的能搬出去?”

“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苏清砚道,“但新笼子的门,暂时在我们手里。”

揽月小院比西偏院大些,离正院远,靠近后街角门。院中有一株老梨树,屋舍虽久未住人,胜在清静。温嬷嬷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打扫到深夜,青黛把旧木匣藏进床下暗格。

搬院那日,外院管事送来钥匙,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打量。苏清砚没有同他寒暄,只让青黛当面验门锁、窗闩、水缸和厨房柴炭。哪一扇窗松了,哪一处墙根能翻人,哪一个粗使丫鬟原在谁院中做事,都记在纸上。

管事看得额角出汗:“三姑娘,这些小事交给下人便是。”

“下人也是人,也会被收买。”苏清砚把笔递给青黛,“写上,西墙外有一只破梯,今日移走。后门钥匙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嬷嬷那里。若再多出第三把,我就问管事。”

管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温嬷嬷看着心里发酸。姑娘从前连多要一盆炭都要犹豫半日,如今却不得不把活命的事算到一扇窗、一把钥匙上。可她也知道,这样才对。府里那群人已经敢下药放火,谁再讲情面,谁就是把脖子递过去。

苏清砚又定了三条规矩。入口的东西,先由青黛验过,再送到她面前;夜里轮值,不许一人独守;府里来人传话,必须留姓名和时辰。她没有说这些规矩为了防谁,可院中几个下人听完,都明白揽月小院往后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西偏院。

苏清砚坐在灯下,写下第二张表。

可用资金:二十两银子。

可用人手:青黛、温嬷嬷、两个待观察粗使丫鬟。

敌方:王氏、苏婉仪、正院嬷嬷、库房、部分账房。

短期目标:活过三个月,阻止和亲。

中期目标:夺回沈氏嫁妆,建立现金流。

长期目标:离开侍郎府控制。

她写得很慢。毛笔不如签字笔顺手,许多字还带着原主的笔迹,但条理清楚。

青黛在旁看了半天,小声问:“姑娘,现金流是什么?”

苏清砚想了想:“就是能一直进来的钱。”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们要很多现金流。”

苏清砚笑了一下:“对。很多。”

夜半,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温嬷嬷警觉地拿起木棍。青黛贴着门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三姑娘,奴婢是厨房的阿柳。奴婢知道昨夜那盏药,是谁熬的。”

屋内烛火微晃。

苏清砚放下笔。

第一条线,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