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城南,热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城南四中后门那条巷子,平时除了野猫打架基本没啥人气——今天倒是挺热闹。几个头发染得跟掉色油菜花似的男生,正围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推推搡搡。
被围的那个,皮肤白,个高腿长,蓝白校服穿得跟刚熨过似的,往那堵掉皮的墙边一站,活像哪个校园剧男主误入了黑帮片场。
带头的黄毛叼着根烟,眯眼打量他,笑得吊儿郎当:“新来的?面生啊。知道这片的规矩不?保护费,交了没?”
男生抬了下眼。
嚯,这眼睛,标准桃花眼,眼尾微垂,看垃圾桶都像含情脉脉。他平静地扫了黄毛一眼,又垂下,仿佛对方在跟空气唠嗑。
黄毛火了,烟头一摔:“跟你说话呢!”
他顺手抄起墙边一根也不知道谁家晾衣杆退休再就业的棍子抡起来就往男生肩上招呼!
破风声起。
棍子在离男生刘海0.01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一只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稳稳抓住了棍子另一头。手指细,但抓得死紧。
“喂。”
一个女声,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挡我路了。”
黄毛一扭头。
灰尘飞扬的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女生。高,瘦,棕色大波浪卷发打理得跟刚做完造型似的,在昏光里泛着“我很贵”的光泽。她穿着条短得让人怀疑尺码的牛仔裙,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外面随便套了件四中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小吊带。
脸是标准“祸水”长相,明艳得带刺,眼角一颗浅棕色泪痣,衬得那双微挑的眼睛更添三分说不清的味道,介于“懒得理你”和“你烦不烦”之间。
此刻,她歪着头,唇角要笑不笑,眼神懒懒扫过黄毛僵住的手,又掠过后面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弟,最后,才落到棍子后面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
黄毛脸色变了变,抓着棍子的手松了力道,脸上堆起笑:“雾、雾姐?您怎么来了?我……我就看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所以……”
话没说完。
江雾松了手。下一秒,她脚尖随意一勾——地上半块松动的红砖“咻”地弹起,被她稳稳接住,看也没看,反手就往黄毛肩膀砸!
“砰!”
“嗷——!”黄毛惨叫一声,捂着瞬间肿起来的肩膀,疼得原地蹦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
“我的地盘,”江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欺负我们学校的人,问我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巷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知了叫,和黄毛压抑的抽气声。
黄毛眼睛红了,啐了一口,猛地抓起墙角一个空啤酒瓶,“哐当”在墙上一磕,攥着锋利的半截瓶身,表情狰狞地朝江雾冲来:“江雾!我他妈给你脸了——”
一直安静当背景板的谢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绷。
但江雾连眼皮都没掀。
她身后,鬼一样晃出来四五个男生,头发染得跟打翻的颜料盘似的。为首那个寸头、耳骨上一排银钉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侧身挡在江雾前面,抬腿就是一脚!
“动雾姐?问过你南哥了吗?!”
这一脚正中黄毛肚子。
“呕——”黄毛手里的破瓶子“咣当”落地,捂着肚子弯成了虾米。
混战瞬间爆发。拳脚声、骂声、哀嚎声,配着飞扬的尘土,活脱脱一部低配武打片。
江雾对眼前的混乱显然毫无兴趣,甚至嫌弃地往后挪了半步,怕灰沾了她擦得锃亮的小短靴。她转过身,目光掠过那片扭打的人影,淡淡丢下一句:“别打残,医药费贵。”
说完,她踩着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厚底短靴,转身就走。
经过谢垣身边时,她脚步一顿。
谢垣下意识抬眼。
她正仰头看他。距离近了,他才看清她瞳孔是浅琥珀色,像融化的蜂蜜。睫毛上还真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金色亮片,随着她眨眼,忽闪忽闪的。
“新来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近,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更清晰了,还带着点“这傻子怎么不跑”的意味,“还是个不会打架的……好学生?”
她尾音微挑,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两秒,然后,像是确认了“嗯,果然是个书呆子”,很轻地勾了下唇角,转身走了。
棕色卷发在身后荡开,发梢几乎扫过他手臂,留下一缕极淡的、混合了烟草、草莓糖,还有一点……红花油的味道。
谢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刺眼的天光里。他抿了抿唇,巷子里的“武打片”还在继续。他垂下眼,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衬衫领口,拍了拍肩,然后拎起书包,转身朝城南四中那扇略显斑驳的校门走去。
他是来报道的,不是来参演黑帮片的。
校长办公室,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留着地中海发型、身材圆润的汪校长正端着紫砂壶喝茶。见谢垣进来,他放下杯子,笑眯眯地招手:“谢垣同学?来来,坐。一中的高材生啊,欢迎欢迎!”
他翻着转学材料,眼睛发亮:“数学竞赛省一,物理也强……好,好啊!”
谢垣谦逊地应着,笑容标准,活脱脱“别人家孩子”模板。
汪校长满意地点头,随即搓搓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不过呢,火箭班这学期名额满了,硬塞进去影响教学。所以暂时,得委屈你在普通班——七班待一阵。下学期分班考,你肯定没问题!”
谢垣点头:“好的,校长,我理解。”
“理解就好。”汪校长松了口气,接着表情微妙起来,压低声音,“对了,七班呢……有个女生,叫江雾。成绩……嗯,比较有提升空间。脾气……嗯,比较鲜明。你专心学习,平时……尽量和平共处,啊?”
他顿了顿,看着谢垣那张“品学兼优”的脸,叹气:“不过这孩子……唉,不容易。爹妈都不在,跟奶奶过。脾气是爆了点,但人……咳,本质是好的。行了,我叫秦老师来领你。”
汪校长刚拿起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没等里面说“进”,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进来。棕色大波浪,眼角泪痣。
江雾叼着根棒棒糖,眯着眼,视线在汪校长和谢垣之间转了转,懒洋洋开口:“报告。”
汪校长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他按了按太阳穴:“今天刮的什么风,把我们江大小姐吹来了?”
江雾把糖拿出来,舔了舔下唇,一扬下巴:“宜姐让我来的。接人。”
汪校长狐疑:“秦老师自己怎么不来?”
“懒。”江雾言简意赅。
汪校长:“……”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挥手:“走走走!赶紧走!看见你我血压高!”
江雾转身就走,汪校长忽然一拍脑门:“等等!你屁股后头那四个活宝——许南他们呢?怎么没跟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江雾脚步没停,打了个哈欠:
“打架呢。”
说完,她看也没看校长涨红的脸,也没管谢垣跟没跟上,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插,趿拉着步子走了,背影写着“姐很忙”。
谢垣顿了顿,回头对汪校长露出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笑,这才转身跟上。
教学楼四楼,高二七班。
江雾把嘴里嗦得光溜溜的糖棍,“咻”地吐进垃圾桶,抬手敲门。
“报告。”
正在写板书的女老师回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惊悚:“江雾?你……你居然会敲门喊报告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压低的笑声。
江雾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靠窗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肚一塞,趴下,秒睡。
讲台上的秦宜老师,利落短发,干练。她看着门口跟进来的谢垣,眼睛一亮,目光在他整洁的衬衫、一丝不苟的黑发和那张俊脸上扫过,满意得差点鼓掌。
“同学们安静。”秦宜示意谢垣上讲台,“这位是新同学,谢垣。欢迎。”
谢垣走上讲台。午后的阳光给他镀了层柔光。他站得笔直,声音清朗:“大家好,我叫谢垣。很高兴加入七班,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一起学习。”
台下已经有女生在窃窃私语了。
“好了,谢垣,你看哪里有空位,自己坐吧。”秦宜说。
谢垣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空位有好几个。他的视线掠过中间、前排,最后,停在了靠窗最后一排——那个趴在桌上、棕色卷发铺了满背、睡得人事不知的女生旁边。
那里有个空桌子。
在全班或好奇或“勇士啊”的目光中,谢垣迈开长腿,走下讲台,穿过过道,走到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流畅,姿态端正,仿佛坐的不是“校霸”旁边的“死亡座位”,而是领奖台。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码放整齐,翻开物理书,找到讲的章节,坐得笔直,看黑板。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讲台上的秦宜嘴唇动了动,看着谢垣旁边那颗毛茸茸的、睡得正香的脑袋,又看看谢垣那副“我爱学习”的坐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继续讲课,声音里透着一丝“造孽啊”。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甜腻的气息,掀动书页,也吹起江雾颊边散落的卷发。
她睡得不稳,在臂弯里蹭了蹭,迷迷糊糊朝旁边温热源靠过去。
额头碰到一个有点硬、但带着清爽凉意的“物体”。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的、类似薄荷与阳光晒过棉布混合的气息,怪好闻的。
江雾皱了皱眉,慢吞吞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冷白色的、线条流畅的小臂。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和握着黑色水笔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甲干净整齐。
她的头,正枕在这条胳膊上。
江雾眨了眨眼,混沌的大脑缓慢开机。她顺着胳膊往上抬眸。
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和那双天生带笑、此刻却平静无波的桃花眼。瞳色偏浅,是漂亮的茶褐色,正清晰映出她刚睡醒、眼神迷离的脸。
江雾:“……”
“我操”已经到了嘴边。
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卡壳了——等等,好像、大概、可能是她自己撞过去的?
不对!
她猛地直起身,盯着这张过于好看也过于陌生的脸,眉头拧成麻花:“你谁啊?怎么坐我旁边?”
谢垣停下笔,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她,那双多情的眼睛里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声音温和:“新转来的。秦老师安排的座位。”
江雾在脑子里把秦宜暴揍了一百遍。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蓬松的长卷发,转回头,决定继续睡。
教室后门突然被“哐”一声推开。
许南那颗闪亮的寸头探进来,大嗓门炸响:“雾姐!最后一节自习,我们是去打台球还是去菲比网吧开黑?刚活动完筋骨,渴死爹了——哦对!”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小蛋糕盒,献宝一样递过来:“呐,老秦给你买的,你最爱的芒果千层!快吃!不然等会儿你胃又该闹革命了!”
讲台上,秦宜捏着粉笔的手,指节发白,粉笔“啪嚓”断了。
江雾深吸一口气,刚想骂人,就被另一道惊诧的、几乎破音的声音打断。
“我——靠——!什么时候雾姐旁边坐了个这么帅的哥们?!”季承宇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瑾推了推眼镜,了然:“哦,是巷子里那个‘不会打架的好学生’。”
秦牧野笑嘻嘻地凑到谢垣桌边,胳膊搭在他椅背上:“新同学是吧?刚来,保护费免了!不过……”他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怼到谢垣眼皮底下,“兄弟,今天的数学和物理作业,借我们‘参考参考’呗?放心,就一眼!”
江雾忍无可忍。
她“嚯”地起身,一把揪住秦牧野的帽子,用力往外拖,咬牙切齿:“瞧你们那点出息!抄作业还抄出花样了?!走!去菲比!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哎雾姐!蛋糕!蛋糕你还要不要啊?”许南举着盒子在后面喊。
江雾头都没回:“扔了!看着就腻!”
“啊?这……”许南看看蛋糕,又看看讲台上脸色黑如锅底的秦宜,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旁边安静坐着的谢垣身上。
许南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蛋糕盒子往谢垣怀里一塞,语速飞快:“那什么,新同学!见面礼!雾姐不爱吃甜的,扔了浪费!给你了!别客气啊!吃了就是自己人了!”
说完,不等谢垣反应,他一把勾住季承宇和秦牧野,和一脸“没眼看”的贺瑾一起,风风火火地追着江雾跑了。
后门“砰”地甩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秦宜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知了的叫声。
谢垣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蛋糕盒子。浅蓝色包装,银灰色丝带,角落印着知名甜品店的logo。
他沉默两秒,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完整的芒果千层,金黄果肉夹在淡黄饼皮与雪白奶油之间,散发着清甜香气。
他用小叉子,切了最小的一角,送入口中。
细腻的奶油,柔软的饼皮,香甜的芒果。甜度刚好。
——她那么凶的、打起架来眼睛都不眨的人……也喜欢吃这种甜甜软软的小蛋糕?
这个念头跳出来。谢垣动作顿了顿,看着叉子上的奶油,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有点反差。
他把剩下的蛋糕仔细盖好,系上丝带,放进桌肚。
讲台上,秦宜已经重新开始讲课,只是声音还带着颤。谢垣收敛心神,看黑板,拿起笔,试图跟上思路。
可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点草莓糖混合着红花油的味道。眼前晃过的,是那双琥珀色的、带着不耐烦和睡意的眼睛,和那一头在阳光下流淌着蜜糖光泽、看起来手感似乎还不错的棕色卷发。
是蛋糕太甜了,味道挥之不去?
是知了太吵了,搅得人心浮气躁?
还是……
谢垣垂下眼,看着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光滑的纸面上,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自己微微走神的轮廓。
一道他平时闭着眼都能解出来的力学题,题干清晰,条件明确。可他盯着那些熟悉的字母和公式,第一次觉得,思路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有点理不清。
他抬手,揉了揉莫名发痒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