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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潮汐从不渡我

叶尚秋的视线落在了老鬼的脖子上。

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边缘已经被水汽浸得发黄,松松垮垮地搭在颈侧,像是随便裹上去的,连打结都懒得打。

她的目光顺着那圈绷带往下移,又看到了他的右臂。

那里同样缠着绷带,从手肘一直裹到小臂,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了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皱起眉。

“你是受伤了?”她问,声音低而冷,带着那种不容回避的质问感。

老鬼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脖子上那圈绷带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但没有掉下来。

“不是伤,那是什么?”叶尚秋上前一步,湖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圈绷带。

老鬼没说话。

那双一棕一绿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像是在等她自己发现,又像是对这件事本身已经失去了描述的欲望。

叶尚秋没有再问。

她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老鬼脖子上那圈绷带的末端。

“你——”老鬼下意识想抬手挡,但他太慢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真的挡住。

叶尚秋手腕一翻,猛地一扯。

绷带像一条死蛇一样,从老鬼的脖子上被整圈扯了下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蓄水池湿漉漉的地面上。

紧接着,她又一把抓住他右臂上的绷带,同样用力一扯——绷带散开,滑落,掉在地上,和脖子上的那圈叠在一起。

蓄水池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管壁上滴落的声音。

绷带下面的皮肤,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是和老鬼右半边脸上一模一样的、莹绿色的花纹。

它们从他的脖颈右侧一直蔓延到锁骨,像藤蔓一样爬过皮肤,深深嵌进肌理里,在昏暗的荧光下隐隐发亮。

而右臂上,那些花纹更加密集——从手肘到手腕,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在皮肤下微微搏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叶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伸手,指尖悬在那片莹绿色的上方,没有碰,只是看着。

那些花纹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和正常皮肤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界限。

有些地方则微微隆起,像皮下埋了细小的血管,随着老鬼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我半边身子都是这个。”老鬼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得近乎麻木,

叶尚秋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进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怎么弄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挤出来的。

老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道里的荧光纹路都暗了,又重新亮起来。

“被那些水鬼咬了。”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蓄水池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何筱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顾言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墨染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管壁的边缘,指节泛白。

林枫抱着昏迷的汪言,手臂骤然收紧。

他想起了汪言脑子里那阵嗡鸣,想起了那些水鬼在船上朝陈思思扑去的画面,想起了如果汪言也被咬了…

“什么时候?”叶尚秋的声音依旧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第一次,两年前。”老鬼说,语气像在报菜名,平淡到残忍。

“月亮湾这边的水鬼比归海县那边的还多,我那时候刚从排污管道爬过来,还没站稳,就被拖进水里了,咬了右腿,后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陆陆续续又咬了几次,每次咬完,花纹就多一片。”

“你不处理?”叶尚秋问。

“怎么处理?”老鬼反问,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浮现了。

“割掉?烂掉?还是等死?我试过用火烧,烧完第二天,花纹从旁边又长出来了。”

“它是什么?”这次开口的是墨染。

他趴在蓄水池边,盯着老鬼脖子上那片莹绿色,声音干涩。

老鬼看了他一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以为那些水鬼为什么追着你们咬?”他说,声音在管道里嗡嗡回响。

“它们不是在猎食。它们是在传播,这海水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细菌、病毒还是别的什么,被它们咬了,就会慢慢变成它们。

“有的人快,几天就完了,有的人慢,像我,扛了两年,才爬了半边身子。”

他抬起那只正常的左手,摸了摸自己右半边脸上那些莹绿色的花纹,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我估计再咬几次,另一半身子也保不住了。”

蓄水池里再次陷入死寂。

叶尚秋站在原地,湖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被咬的不是叶颖。

但随即,这个念头就被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取代了——叶颖在归海县待了三年。

如果水鬼比月亮湾少一点,如果叶颖运气好一点,如果…

她不敢再想。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老鬼。

“你还能走?”她问。

老鬼点了点头。

“带路。”叶尚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归海县,去我弟弟那里。”

老鬼没有多说什么。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绷带,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蓄水池的水里。

绷带在水面上漂了两下,慢慢沉了下去,消失在荧绿色的波光中。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管道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那半边爬满莹绿色花纹的身体,在管道昏暗的荧光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又像一面行走的、活生生的警告。

而叶尚秋跟在他身后,手攥得死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踏入的不再只是一条通往归海县的管道。

而是一条通往感染的、变异的、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