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海宁市的码头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冷清。

海水是浑浊的灰色，带着一股咸腥的、属于深海的凉意，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浮木，发出空洞的回响。

渡轮码头那边还很安静，早班船尚未起航，但就在远离主航道的、一片废弃的栈桥旁，一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快艇，正静静地泊在涌动的水波里。

那船不大，线条却极为流畅，像一头蛰伏在水面上的黑色鲨鱼。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桅杆上悬挂的那面小旗。

那是一面画着狰狞黑色骷髅头的海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与这个文明港口格格不入的、属于灰色地带的野性与危险。

快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尚秋。

她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湿透的作战服，依旧是一身黑，但更为利落。

黑色的高领战术衫，外面套着一件防风的黑色外套，战术腰带束紧了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线。

那淡金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前，发尾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她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湖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冷得像冰，正静静地看着岸边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

林枫和汪言。

两人背着那两个没装满的背包，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决绝。

汪言的脸色在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没有退缩。

林枫则始终半步在前，用身体替他挡着侧面吹来的、带着湿冷腥气的海风。

两人走到栈桥尽头，叶尚秋没说话，只是伸手，极其利落地从甲板上甩下一块宽厚的踏板，搭在栈桥边缘。

“上来。”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枫率先踏上踏板，脚步沉稳。

汪言紧随其后，踏板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他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了上去。

脚底接触甲板的瞬间，那股属于海水的咸腥气更加浓郁，混合着快艇引擎里散发出的淡淡柴油味，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即将远行的气息。

林枫站定，看向叶尚秋，目光扫过那艘黑色的快艇，最后落在那面骷髅旗上，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叶姐…这又是哪儿来的船？”

这船太扎眼，太不符合叶尚秋一贯低调的风格，倒像是某个地下势力的产物。

叶尚秋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远处翻涌的海平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黑船。”

她顿了顿，侧过脸，湖蓝色的瞳孔瞥了林枫一眼：“比渡轮快一倍，省时间。”

三个字，道尽了紧迫。

她没再解释船的来源，显然这涉及某些不便言说的渠道。

她只是转身，面朝船舱，提高声音，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小渡，出来，人齐了。”

小渡？

林枫和汪言同时一怔。

这个名字…

船舱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敞开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军靴。

他有一张过分俊美却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嘴角习惯性地上扬，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黑，像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疯狂和野性。

正是沈渡。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往汪言身前挡了一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汪言更是猛地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抱着背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沈渡那张脸。

他以为逃离了，却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再次直面。

沈渡似乎很享受两人这震惊的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叶尚秋身边，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目光越过林枫，直直地落在汪言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带着审视的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有趣的藏品。

他扯了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对着汪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轻佻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因为我知道你也会在，所以才来。”

一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他不是来帮叶尚秋的。

他是为了汪言来的。

为了这个他曾经伤害过、却又以一种病态方式惦记着的人，才踏上了这艘驶向地狱的黑船。

汪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枫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沈渡，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

叶尚秋似乎对这诡异的气氛视若无睹。

她重新叼起那根未点燃的烟，转身，走向驾驶舱，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指令：“站稳，要出发了。”

话音刚落，快艇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推力将船头抬起，瞬间切开了灰色的海水，像一支离弦的黑箭，朝着归海县的方向，疾速驶出。

海风瞬间变得狂暴，呼啸着掠过耳畔，将众人的发丝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岸边的码头、栈桥、还有那座刚刚离开的城市，迅速在视野中缩小、模糊，最终被翻涌的海雾和浪花彻底吞没。

快艇在波峰浪谷之间高速穿行，速度快得惊人，将白色的浪花甩在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转瞬即逝的尾迹。

船体剧烈颠簸着，每一次撞击浪头，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汪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一个趔趄，林枫立刻伸手，牢牢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边的栏杆。

他低头，看着汪言惨白的脸，那双总是盛满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翻涌的海水和沈渡那抹似笑非笑的背影。

沈渡依旧靠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始终未散，仿佛这艘驶向未知险境的黑船，不过是一场他期待已久的游戏。

叶尚秋站在驾驶舱内，看着前方越来越近、被浓雾笼罩的海域，湖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归海县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那里，有她死去的队友，有她失踪的弟弟，也有汪言不堪回首的过去。

黑船破浪，直奔归海。

而船上的四人，各怀心思，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捆绑，驶向那片终结或救赎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