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替吴老狗在洋人圈子里抹平怨气的人,到底是谁,吴老狗没有去查。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
有些恩情,查清楚了反而不好还。
不如装糊涂,大家都体面。
但他心里有数。
这件事过去不到半个月,另一桩旧事却忽然被人翻了出来。
起因是老周从外面带回来一句话。
那天下午,老周去坡子街收账,路过一家茶馆,听见几个跑江湖的在闲磕牙,说起黑背老六的事。
黑背老六,九门排行第六,是整个长沙城里最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
他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不爱做买卖,唯一爱的就是刀。
一把窄刃柴刀,别人看了觉得寒碜,他挂在腰上走哪带哪,比命还亲。
九门里头,论打架,陈皮阿四排第一,黑背老六排第二。
但论杀气,老六比陈皮还重。
陈皮是疯,老六是冷。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茶馆里那几个人说的是老六最近惹上了一桩大麻烦。
“听说了吗?黑背老六在湘西跟姜老虎干上了。”
“姜老虎?湘西那个姜老虎?手底下三百多条枪的姜老虎?”
“就是他。老六不知道怎么的,把姜老虎的一个外室给带走了,姜老虎气疯了,放话要把老六剁了喂狗。”
“老六疯了?他碰姜老虎的女人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老六被堵在沅陵那边,出不来了。姜老虎在几个关卡都设了人,说看见黑背老六格杀勿论。”
老周听到这里,茶也没喝完就跑了回来。
他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吴老狗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吴老狗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兰花松土。铲子插在泥里,没有动。
“姜老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五爷认识?”
“不认识。但听过。”
吴老狗把铲子拔出来,在花盆边沿敲了敲,抖掉上面的湿土。
“湘西那边的地头蛇,手里有枪有兵,名义上挂着个民团的牌子,实际上就是个土军阀。脾气暴,心眼小,睚眦必报。”
“那老六……”
“老六不是跟他抢女人。”
吴老狗站起来,把铲子搁在花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六那个人,你见过几回?”
老周想了想:
“见过两三回。每回来咱们这儿都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走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闷。”
“闷只是表面。”
吴老狗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旱烟杆,没装烟丝,就那么在手里转着。
“老六这个人,一辈子不认名利,不认权势,只认一个字——情。
他觉得谁对他有情,他就拿命去还。
他觉得谁是他该护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要挡在前头。”
“那他带走姜老虎的外室……”
“那个女人不是姜老虎的外室。”
吴老狗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是白姨。”
老周愣住了。
白姨这个名字他知道。
九门里头偶尔有人提起,说黑背老六早年在湘西跑活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女人,姓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她白姨。
白姨不是九门中人,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据说只是湘西小城里一个开裁缝铺子的寡妇。
但老六对她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老六每年不管多忙,都要去湘西待一阵子。
好到他每次从湘西回来,身上的衣服都是新做的,针脚细密,棉布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个补丁。
好到九门里所有人都知道老六在湘西有个牵挂,却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问。
因为老六不让人问。
谁问他就瞪谁,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白姨落到姜老虎手里了?”老周反应过来。
“不是落到手里。”
吴老狗摇了摇头,“是姜老虎看上了她。湘西那种地方,军阀看上谁家的女人,一句话的事。
白姨一个寡妇,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姜老虎派人去说了一声,她不答应,姜老虎就直接让人把她从铺子里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