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笔记对峙，暗自较劲的少年心事

夕阳把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染成滚烫的橘色，走廊里的喧闹随着放学人流渐渐消散，只剩下零星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拿着扫帚慢悠悠清扫地面。秦枫快步走到陆泽身边，自然而然将书包往肩上紧了紧，两人没有多余交谈，并肩往教学楼顶楼闲置教室走去。

身后，沈亦白站在教室后门处，指尖捏着厚厚的一沓装订整齐的理综笔记，目光安静落在两人相贴的背影上，镜片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霞光，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低头默默收回视线，转身独自走向图书馆。

秦枫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教室方向，脚步顿了半秒。

陆泽敏锐捕捉到他微小的停顿，侧眸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舍不得？”

“不是，”秦枫耳尖一热，立马扬起傲娇的神态反驳，“人家好心要分我笔记，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拒绝。再说他笔记听说整理得特别细致，说不定对我期中复习有帮助。”

“我的复习资料不够？”陆泽脚步没停，声音冷了半分。

秦枫被他这一句问得噎住，连忙跟上他的步伐，伸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没说你的不好，就是多一份参考总没坏处嘛，你别这么小气。”

陆泽不再接话，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低气压，狭长的眉眼敛着，明明没有发脾气，却让人一眼就能察觉他心情不佳。秦枫心里偷偷发笑，活了这么久，也就只有自己能轻易牵动这位全校谁都不敢招惹的校霸情绪，连训导主任说教他都面不改色，现在仅仅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主动给自己递笔记，就能让他暗自较劲。

顶楼教室没有上锁，陆泽随手推开木门，一股安静空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间教室自从高一他们固定来补习之后，几乎成了两人专属的小空间，靠窗的课桌永远摆着两人常用的草稿纸、黑笔，角落还放着秦枫嫌教室冷带来的薄毛毯。

秦枫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瘫坐下来长长伸了个懒腰，连续上了一天课，又经过两天研学的奔波，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胀。他翻出今天课堂没弄懂的物理错题，摊开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物理老师讲的电磁感应大题我完全绕不过来，沈亦白下课简单跟我说了两句思路，好像和你之前教我的解题方法不太一样。”

话音刚落，陆泽将背着的登山包放在桌面，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摞装订工整、厚度远超沈亦白那一份的复习讲义，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发白，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注重点，公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拓展解题思路，甚至单独分出小册子整理高频易错陷阱题型。

“我整理了三个月的高二理综全套专题，分基础、进阶、冲刺三个板块，适配期中统考题型，比外校转学带来的旧笔记更贴合我们学校出题老师的风格。”陆泽将整套讲义平铺在秦枫面前，指尖点了点最上方的电磁感应专题册，“这一章我单独归纳了二十种变式大题，涵盖所有统考会考的题型，沈亦白那套外地教材笔记，解题侧重点和我们教材有偏差，看多了容易混淆思路。”

秦枫低头翻了翻面前厚厚的讲义，心里微微一震。他一直只知道陆泽夜里偷偷刷题内卷，却从没想过对方会花这么多时间，专门为自己整理适配本校考试的全套复习资料。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利用课余、晚自习后独自留在教室一点点写出来的，外人只看见陆泽轻轻松松稳居年级第一，没人知晓他背地里为了跟上秦枫的学习节奏，额外付出了多少心思。

心里那点想要沈亦白笔记的念头瞬间消散大半，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扬起下巴摆出傲娇模样：“行吧，看在你整理这么用心的份上，我先看你的。不过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我还是可以借沈亦白的笔记对比一下思路吧？”

陆泽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秦枫鲜活的脸，沉默两秒，缓缓点头，却补充了一句：“不用特意找他借，需要对比思路，我可以帮你梳理两种解法的优劣。”

潜台词显而易见，不希望秦枫过多主动靠近沈亦白。

秦枫心里甜丝丝的，故意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占有欲，低头拿起笔开始钻研讲义上的电磁感应题型。顶楼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的落日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转为灰蓝色，陆泽起身打开头顶的白炽灯，暖白色光线铺满整张课桌。

两人并肩伏案刷题，偶尔秦枫卡壳停顿，陆泽就微微侧过身，俯身凑近，修长手指点在题干关键条件上，低声拆解逻辑。两人距离极近，肩膀紧紧相贴，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缠绕在一起，秦枫每次被他凑近讲解，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做题思路瞬间混乱，总要平复好半天才能集中精神。

连续刷了两个小时习题，秦枫揉着酸涩的眼睛放下笔，肚子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研学带回的零食全都吃完了，晚自习还要持续两个小时，根本没有时间去小卖部买吃的。

“好饿啊，早知道早上应该多带点面包。”秦枫垮着一张脸，蔫蔫趴在桌面上，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活像一只没吃到零食的猫。

陆泽见状，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袋吐司面包和盒装牛奶推到他面前，是早上出发时随手塞进包里的，原本是预备自己刷题饿了吃。

“你居然还藏了吃的？”秦枫眼睛一亮，立马拿起面包拆开，小口小口啃着，含糊不清地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准备零食，我还以为你除了卷子什么都不会带。”

“知道你容易饿。”陆泽淡淡开口，低头继续演算一套数学压轴题，笔尖没有半分停顿。

秦枫咬着面包，偷偷打量他的侧脸，心底暖意翻涌。这个人向来不善表达温柔，所有关心全都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记住自己上课容易犯困、怕冷、刷题容易饿，默默准备好一切，从来不会刻意邀功。

两人安静吃完点心，收拾好包装袋，准备继续攻克难点，教室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敲响两声。

“请问，秦枫同学在这里吗？”

是沈亦白温和的声音。

秦枫和陆泽同时抬头对视一眼，秦枫连忙起身拉开教室门，沈亦白抱着一沓厚厚的笔记本站在门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平顺。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复习资料，刚好复印了一份我之前学校整理的全套理综笔记，顺路送过来给你。”沈亦白将笔记本递到秦枫手中，目光掠过屋内课桌，一眼看见了桌上陆泽整理的海量讲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依旧维持礼貌笑意，“没想到陆泽同学也在这里一起复习，难怪秦枫你的成绩进步速度这么快。”

秦枫双手接过笔记本，连忙道谢：“太麻烦你了，还特意帮我复印，真的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以后学习上有任何问题，你随时可以找我。”沈亦白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秦枫身上，刻意忽略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泽，“我看你今天数学课对导数题型掌握不太熟练，我笔记里有很多独特简便的解题技巧，或许能帮到你。”

站在一旁的陆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课桌边，周身冷意比刚才更甚，沉默地看着两人交谈，狭长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沈亦白明显感受到这份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没有退缩，依旧从容地和秦枫搭话。

秦枫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僵持，连忙打圆场：“我先好好翻看两份笔记对比思路，有不懂的不管是找你还是找陆泽都可以，辛苦你专门跑一趟了。”

沈亦白微微颔首，又客套寒暄两句，才转身离开顶楼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压抑的氛围瞬间变得清晰。

秦枫抱着沈亦白送来的笔记，小心翼翼放回书包侧边，转头看向脸色冷淡的陆泽，主动凑过去哄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别摆一张臭脸好不好，人家只是好心送笔记过来，我又不会只看他的不看你的。”

陆泽垂眸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讲义，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他的解题思路投机取巧，短期做题看着简便，基础知识点不扎实，长期备考容易留下漏洞，不适合你现在打基础。”

“我知道你的资料更贴合我，我肯定以你的讲义为主，这份笔记我只会偶尔参考一下解题思路，不会跑偏的。”秦枫收敛了几分傲娇，认真跟他保证，“期中冲刺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跟着你刷题，绝对不会偷懒掉链子。”

陆泽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在意：“我不是反对你向别人请教问题，只是不喜欢他刻意凑过来。”

直白又坦诚的心思，没有遮掩半分。

秦枫脸颊唰地泛红，慌忙转移话题，拿起桌上的数学卷子：“不说这个了，我们赶紧刷题，还有三周就要期中模拟考，我可不想名次倒退，辜负你这么久的辅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重新投入习题之中，只是秦枫做题时分心的次数明显变多，时不时余光瞟向身旁安静刷题的陆泽，心里反复回味刚刚那句直白的在意，心脏砰砰直跳，连简单的选择题都差点算错数字。

晚自习铃声响起，两人收拾好所有复习资料，锁好顶楼教室的门，顺着楼梯往楼下走。校园里路灯尽数亮起，橘黄色灯光铺满整条林荫道，晚风卷着秋天桂花残留的淡香扑面而来。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刚好碰上独自走出图书馆的沈亦白，三方迎面撞上。

沈亦白率先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秦枫，陆泽，复习结束了？明天早读我整理了一份语文古诗文易错字清单，到时候分你一份。”

“多谢。”秦枫礼貌回应。

陆泽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余话语，顺势往秦枫身侧靠近半步，两人手臂若有若无相贴，不动声色隔开沈亦白的视线。

沈亦白将这个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推了推眼镜，温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简单道别之后，转身走向校门另一侧的公交站台。

等沈亦白走远，秦枫才无奈看向身边的少年：“你刚刚也太明显了吧，故意往我这边靠，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喜欢他靠近我。”

“我没必要掩饰。”陆泽脚步平稳，语气坦然，“我辅导你这么久，清楚你的薄弱点、适合你的学习节奏，他刚转学过来，不了解你的基础，贸然给你各种资料，只会打乱你的复习计划。”

嘴上说着全是为了学习的理由，可秦枫清清楚楚明白，大半原因是少年藏不住的占有欲。

秦枫故意逗他，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要是下次沈亦白再给我送复习资料，我就全部收下，天天拿着他的笔记刷题，不理你的讲义。”

陆泽侧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伸手，指尖碰了碰秦枫发烫的耳尖，动作轻柔，带着独有的温柔：“你不会。”

笃定又自信，笃定秦枫心里偏向自己。

秦枫被他轻轻一碰，浑身瞬间僵硬，耳尖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慌忙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嘴硬道：“谁跟你说的，我说到做到！”

嘴上逞强，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他靠得更近，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街道两旁商铺灯火通明。

分开之前，陆泽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期中每日复习计划表递给秦枫，表格精确划分早自习、课间、晚自习每一段学习内容，根据秦枫各科薄弱程度分配刷题时长，细致到每一个知识点。

“严格按照这个计划复习，每天晚上我在线给你批改当天习题，有任何卡点随时找我。”

秦枫接过计划表，纸张还带着陆泽指尖的温度，密密麻麻的规划，全是对方耗费大量时间量身定制。他捏紧纸张，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收敛了平日里跳脱傲娇的模样，认真看向陆泽：“放心，我肯定好好执行，这次期中模拟，我一定要往前冲进年级前八十，离你的排名再近一点。”

“不止前八十，”陆泽目光认真落在他脸上，晚风掀起两人校服衣角，“我们目标是同一所大学，每一次考试，都要稳步往前。”

简短一句话，藏着两人共同奔赴的未来，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秦枫走在路上，一手攥着陆泽写的复习计划表，一手抱着沈亦白送的笔记，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沈亦白的笔记只是外来的参考，而陆泽耗费无数心血整理的讲义、计划表、日复一日的陪伴辅导，才是支撑自己不断向前的底气。

回到家中，秦枫第一时间将陆泽的全套讲义平铺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沈亦白的笔记放在侧边角落，随后拿出计划表，拿出红笔逐条标注明天需要完成的学习任务。书桌台灯亮起，少年埋首在习题之中，脑海里反复浮现傍晚顶楼教室陆泽冷淡又在意的眉眼，还有校门口那句关于未来的约定。

另一边，陆泽回到家中，没有立刻休息。他关上房门，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习题册、竞赛资料，外人不知道，每晚这个时候，才是他真正独自内卷刷题的时间。白天在学校装作轻轻松松不费力气，所有努力全部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秦枫近期各科薄弱板块，又额外补充了几道适配秦枫水平的拔高题型，打算明天带去顶楼教室讲解。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沈亦白温和靠近秦枫的画面，笔尖重重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陆泽放下笔，望向窗外城市零星灯火，心底清楚，沈亦白的出现不只是多一个同桌那么简单。对方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擅长主动亲近他人，无形中会成为横在他和秦枫之间的阻碍。

可他不会退让。

从高一主动提出辅导秦枫开始，从露营帐篷里心照不宣的心动，从山顶共看日出定下共同目标，秦枫早已成为他枯燥内卷生活里唯一的光。他会陪着少年一步一步追赶分数，挡住所有无端骚扰，不动声色化解所有靠近的阻碍，直到两人并肩站在心仪大学的校门口。

次日清晨，早读课铃声响起。

沈亦白果然如约拿出一份手写古诗文易错清单，轻轻放在秦枫桌前，语气温和：“昨晚熬夜整理的，语文默写分值很高，这份清单应该能帮你避开很多丢分陷阱。”

秦枫礼貌道谢收下，余光看向斜前方的陆泽。少年正低头翻看课本，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可秦枫清晰看见，他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秦枫悄悄将清单折好放进课本夹层，拿出陆泽整理的语文专题讲义，摊开认真背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之上，两份复习资料并排摆放，一边是新来转学生善意的馈赠，一边是朝夕相伴之人倾尽心血的付出。

期中备考的硝烟无声弥漫，不止是试卷上分数的较量，少年人藏在心底隐晦的较劲与心动，也随着秋日渐深，一点点发酵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