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倒计时的影子

春分过了之后，天光一天比一天长。

陈思罕发现那份协议是个周六的下午。陈浚铭出门去取干洗的衣服，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整理书桌的时候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有封死，里面的纸张折痕已经很深了，像是被打开过不止一次。

他抽出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封面上陈家那边的公章，颜色在纸面上沁成了暗红色，边角微微泛着浅淡的旧色。

他展开来的时候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干燥的声响。条款一页一页的，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和签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底部看到了那行小字。协议期限三年的起点写得很清楚，尽头写着"期满可协商续约或解约"，下面附了一个明确的日期，下个月底。算起来，不算今天的话，还剩四十一天。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没有把纸页翻过去。纸面上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协议期限"几个字的行距之间铺了一道斜斜的暖白色的亮。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协议折好放回了牛皮纸袋里，封口按原样压好，放回了抽屉最下面那一层，然后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了窗边。他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指腹压着窗台的木质表面，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开始泛绿的树，等呼吸的频率落回正常值，才转身走出书房。

陈浚铭回来的时候陈思罕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玄关那边传来塑料袋被放到地上的声响，换拖鞋的动静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过来了。

"拿回来了？"陈思罕抬起头。

"嗯。你的那件外套也取回来了，挂在玄关柜子里。"

"好。"1

陈浚铭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跟平时一样，隔着沙发垫的宽度，但今天坐下来的角度比平时偏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没有被意识到的、细微的调整。他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瞬才移开。陈思罕注意到那个微小的反应，但没有追问，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那天下午两人一起拼了一幅新的拼图——莫奈的《睡莲》，浅紫和墨绿的色块铺了满桌。拼到中间的时候陈浚铭递过来一片碎片的时候陈思罕接的时候多停了一拍，两人的手指在碎片边缘碰了一下，陈浚铭的手指在他指腹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才移开。那道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午后和不太自然的光线下，几乎察觉不到。但陈思罕感到了那道停留，没有对它做出回应，只是把碎片换了个方向卡进了缺口里。

晚饭后陈浚铭在书房工作，陈思罕站在厨房里冲了两杯茶。他端着一杯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门框边沿没有进去，看着台灯光下那个对着电脑屏幕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另一只杯子放在了书桌边角，然后转身走了。陈浚铭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放在边角的杯子和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那晚陈思罕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亮，像一条被固定住了的线。他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枕头边沿上，指节微微屈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呼吸沉进了睡眠的节奏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陈思罕站在玄关等着。陈浚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洋桔梗比昨天小了一号。他走到陈思罕面前的时候手指绕过他颈后开始打领带，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一样的轨迹交叉、绕圈、穿入、收紧。

陈思罕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在他收结之后、手指从领带结上移开之前，开口了："你还剩四十天。"

陈浚铭的手指在领带结边缘停了一下，收回去了。"什么四十天？"

"协议到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陈思罕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转身走进厨房把粥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陈思罕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里，又收回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领带结，今天没有多绕那一圈。